“你这般做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
乌骨金有些不赞同沈月陶的做法,近些日子,他已借肃清之事清扫了一遍过往不和谐之事,不管是妖魔鬼怪还是那些志怪奇异之景,过去几十年旧事也未曾放弃。
沈月陶轻抚在肚子上:“你不懂,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般疯魔的模样,乌骨金也觉得后脊背发寒。沈月陶的身体状况,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会怀孕。
甚至在知道一系列事情后,他与沈月陶打了个赌。
结果他输得一败涂地,沈月陶真怀孕了。在他偷偷在她饮食中放了不少寒药,还用了避子汤后,这个孩子莫名就是存活下来了。
脉象初显时,最信赖的医师都连连摇头,直言此胎凶险异常,母体孱弱至此,能怀上已是奇迹,能保住更是闻所未闻。
可孩子偏偏就在那里,顽强地、违背常理地存在着。乌骨金赌约输了,人生信仰输了。
沈月陶的孕反应很重,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唯有小腹微微显出的弧度,证明着那个“孽种”正在汲取她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乌骨金看着她蜷在榻边,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呕出来的狼狈样子,心底偶尔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悔意——或许,验证的方式过于激烈了。
然而,沈月陶本人对此却仿佛毫不在意。吐完了,漱漱口,擦擦嘴角,她便又恢复了那副平静到漠然的神情,仿佛承受这一切的并非她自己。
“这是注定的,没有你的推波助澜也会有别人。”一次剧烈的呕吐后,她靠着引枕喘息,额发被冷汗濡湿,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对一旁神色复杂的乌骨金说道,“你只需记得,答应我的事,不要忘了。”
乌骨金看着她苍白的脸,沉默地将一碗温好的、加了安胎补气药材的米粥放在她手边,沉声道:“先顾好你自己。”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呵,男二虽狠却也不是毫无人性。沈月陶,就是要利用他对自己一点点的愧疚,复杂心理,去撕开扩大对方的意识。
父亲?不过是自己的另一个意识。你在他身上能看到的意志,在她身上久了也可以看出。
迷茫吧,混乱吧,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走出那间如今已被布置得舒适许多、却依旧让他感觉窒息的屋子,乌骨金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初夏夜晚微凉的空气。
繁星满天,他却觉得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这一切——沈月陶的出现,父亲的诡异死亡,那个不该存在的胎儿,还有他与沈月陶之间那场改变了太多东西的谈话——都像一场光怪陆离、无法醒来的噩梦。
“哥!”
一声急促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乌骨银快步从院外走来,一向带着几分不羁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怒与不解,他甚至顾不上行礼,径直冲到乌骨金面前,压低声音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大临用兵?还选在这个时候!哥,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碧绿的眼眸死死盯着兄长,试图从中找到答案:“是为了林婉清吗?你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要发兵大临。”
乌骨金怔怔地看着眼前同他一模一样的人,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乌骨银手指猛地指向沈月陶房间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为了里面的沈月陶,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把整个大汶拖入战火?父亲才刚去,朝局初定,现在根本不是时候!”
乌骨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推开了乌骨银。
眼神深不见底,仿佛又变回了乌骨银记忆里那个沉稳持重、却总隔着一层看不透的兄长,只是比往日更加寡言。
“好!你不说是吧?”乌骨银气得胸口起伏,转身就要往沈月陶的屋子冲,“我自己去问她!”
“站住!”乌骨金的声音不高,他身形一动,快如鬼魅,瞬间挡在乌骨银面前,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了弟弟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乌骨银闷哼一声,竟一时无法挣脱。
“以后,”乌骨金盯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冰冷,“不准你再去找她。”
乌骨银愕然抬头,对上兄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全是警告和威胁。这种感觉,甚于他调侃林婉清的时候。
“她是个疯子。”乌骨金缓缓松开手,丢下这句话,不再看弟弟震惊的表情,转身没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乌骨银僵在原地,手腕上残留的痛楚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疯子?哥哥说沈月陶是疯子?可哥哥自己呢?林婉清又算什么?
日子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缓缓流逝。沈月陶的肚子还未显怀,身形倒是愈发瘦削。对鬓贴花,铜镜中的人连沈月陶自己认不清了。
在沈月陶被乌骨金掳至大汶将近三个月的时候,大汶边军以“追剿叛匪、肃清边境”为名,频繁挑衅,摩擦不断升级。
随后大汶精锐铁骑乌云压境,猝然发动了猛烈的攻势,兵锋直指与大临接壤的数个重要边镇!
战火,在宣城之战结束还未到一年时,再次点燃。
过去这三个月,全都就未真正平静过。接连承受了数次沉重的震荡,早已是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首当其冲的,是震动朝野的假币案彻底爆发。
此案最初只是揽月楼有客人因钱币大打出手,事情越闹越大,户部稽查中发觉的几处微小异样,上报后,陛下震怒,下令彻查。
查办过程却异常艰难,线索时断时续,关键证人要么离奇失踪,要么突然改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幕后搅动风云,阻碍调查。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多方角力,却迟迟无法推进,如同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直至两个月后,一份从蓟州秘密呈上的奏报,犹如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真相之上的重重迷雾。
奏报中不仅附带了铁证如山的账册、往来密信,更将一条清晰的线索,直指后宫深处那位圣眷正隆、代掌六宫的——贵妃娘娘!
贵妃母族,被揭发其勾结地方官员、掌控数处私矿、大规模私铸铜钱,并通过其遍布全国的关系网络,将这批成色不足、扰乱市场的“恶钱”源源不断流入民间,牟取暴利。
其规模之大、时间之久、牵扯之广,触目惊心,部分“恶钱”甚至流入了军饷和赈灾款项中!
“牵出萝卜带出泥”,随着贵妃一党被突破,一张盘根错节、遍布朝堂内外的巨大关系网被迅速扯出水面。
从中央到地方,从文官到武将,被牵连下狱、革职查办的官员多达数百人,每日都有囚车押送着往日高高在上的权贵穿过长街,前往刑部或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