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夫家可有这等厉害之人?”江方一边坐在床头穿靴,一边继续问道。
柳玉莲闻言,也象是想起旧事,道:“夫君病逝前曾说过,他有一胞弟,在西乡县城做那营兵的教头。”
“只是兄弟俩甚少往来,我也从未见过他那弟弟”
江方听到这,觉得此事大抵就是如此了。
得知嫂嫂不守妇道,也只有这位血亲胞弟有可能这般怒发冲冠。
而营兵教头的身份,也很符合那凶人的彪悍作风。
江方已经穿好靴,快步走到那窗边,将那窗大开,随即干脆又将房门敞到最大。
清早的冷风一下吹了进来,让他不禁一个哆嗦,房中的暖意也就去了七八分。
随即他继续布置,将床榻上的纱帐收起,被褥铺齐整,再将桌上灯点亮。
从那柜上取来书籍纸张,摊放在桌上。
“快磨墨。”江方让那总算穿好衣服的柳玉莲一同干事。
“你这是作甚?”柳玉莲不解江方突然好似有什么大病一般的操作。
“若那凶人真是你夫君的胞弟,我等逃是逃不掉的,唯有将这事当成误会解开,方能有一线生机,总之,你照做就是了。”
江方说着,继续补充着细节。
将那桌上的蜡烛弄去一截,又飞快的操笔在纸张上写写划划。
同时尽量平复呼吸,刚刚一波紧急动作着实让他大喘气,累得不行。
再三告诫柳玉莲演技一定要到位,下一刻,那小院子的院门忽而动了下,没被推开。
柳玉莲磨墨的动作顿住,神色也立马变得紧张起来。
“莫怕,深呼吸,若想活命,就拿命去演。”江方凝声道。
实际上,这倒也怨不得这个小寡妇惊慌,毕竟这一局他已经重开好几回了,但柳玉莲却是没有重开几回的记忆。
就是再好的演员,没有看过剧本台词就开演,谁也演不好。
柳玉莲咬着牙,身体却还在禁不住的哆嗦。
她看向江方,这个昔日的小郎君,神采中哪还有过往的半点轻浮,有的只有郑重和让人莫名心安的沉稳老练。
不知为何,这样的江方虽让她分外陌生,但也让她好似有了依靠。
在危难时,身边若有一个沉稳主事之人,确实能为他人增添胆气。
而后,那低矮的院墙,很快就翻进来了一人。
还是那棉袍,兽皮毡笠套装,腰后还别着一根略粗的短铜棍。
毡笠边沿有些下压,在尚未大亮的天色下有些看不清来人的面貌,但八尺有馀的魁悟身形,当真如一头猛虎跃进了院子的感觉。
毕青在跃进院墙时,就已经积攒了满心的怒气。
他早已打定主意,若那街坊里外的闲言碎语是真的,他今日定要打死那对奸夫淫妇,为死去的兄长正名!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是让他一下愣住了。
屋门大开下,屋里头的情景自然一目了然。
哪有什么污秽火热。
他只看见了桌前灯火大亮,一温婉的女子长发盘起,正端坐桌前,一手磨墨,一手捧着书籍。
而另一男子则只见一背影,坐于女子的桌对面,低头伏案,手执毛笔分外认真。
男女皆是穿戴齐整,气氛毫无旖旎。
女子似是率先察觉到他的突然闯入,吓得花容失色。
那伏案的男子这才后知后觉,起身扭头看来。
毕青也算是看清了里屋那男子的样貌。
看着不过刚刚行过冠礼的年岁,很是年轻。
论相貌实际上也算不得多俊美,只是中等之姿,勉强不算丑而已,平平无奇。
至多是有几分书生气,看着不象是寻常人家的泥腿子。
身形倒是不矮,七尺有馀,但看上去过分消瘦了些,气色也不算好,符合他对那些文弱书生的刻板印象。
“你是何人,怎的擅闯民宅!”江方快步走出房门,指着他喝道。
他的语调正气凛然,身形板正,朗朗乾坤之下没有半点被捉奸的窘迫感。
演戏一定要有信念感,今日他就不是奸夫,对方才是擅闯民宅的大恶人!
“”毕青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那盘发的女子不用说,定是他那素未谋面的嫂嫂无疑,而眼前的青年
毕青抿了抿嘴,暂时松开了紧握的沙包大拳头,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拿下了头上的毡笠。
长发束起于顶,面相硬朗狂放,身上只有几分尘土气,还算干净整洁。
虽体型比江方大了两圈都不止,但在没有发怒时,倒也不象是彻头彻尾的凶人。
毕青上前拱手,“嫂嫂,大兄应当提起过我,我是他的胞弟,毕青。”
“今日冒然造访,有些唐突,还望见谅。”
江方瞧见这不一样的局面展开,心头也是稍稍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总算不是见面就一棒砸死了。
不过戏要做全,江方适时开口道:“柳夫人莫要信他,走亲哪有翻墙的道理,不如报官处理。”
这一开口便是倒打一耙,先数落对方的不是,谈及报官也表现的丝毫不惧,仿佛他们无比清白,不怕对薄公堂。
毕青眉头一竖,盯着江方,目光无比锐利。
那凶人的气魄一下就又回来了,当真象是被猛虎盯上,令江方那本就发软的腿险些就跌坐到了地上。
“不争气啊”江方一手在自己大腿处狠狠掐了掐,勉强站稳身形。
“你又是谁,为何在我嫂嫂屋头!”毕青闷声质问道,对江方口中的报官威胁丝毫不为所动。
“我在此读书习文,与你何干!”江方提着气,表演着坦然,回应道。
“读书习文?”毕青眉头皱的更紧了,这可跟他所听到的风言风语截然不同。
“柳夫人还请去到里屋,闭紧屋门,若这强人对我打杀,夫人便大声呼喊求救。”江方拦着屋门接着说道。
看起来对毕青的突然闯入,仍是戒心满满。
毕青只好取出怀中早年与他兄长的信纸递上,让柳玉莲过目。
“你真是那,那小叔”柳玉莲看了信纸字迹,已经全信了,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门边的江方。
这跟江方所说分毫不差。
“小叔里面坐吧。”反应过来后,柳玉莲随即将毕青请了进去,继而又问道。
“小叔为何要翻墙进来?”
“额,这个”毕青一时间又不知如何开口,目光先将里屋扫了一圈,最后落到那桌案上。
确实如这青年所说,是在习文写字,那纸张上已经有好些笔墨痕迹了。
毕青虽也认字,但认得并不全。
本身他也不是文人,自然更不懂那纸张上写的玩意。
亏得江方还紧急抄了前世的一些铁骨铮铮的诗句做铺垫,却是用不上了。
“嫂嫂见谅,来的路上我是听到了一些不好的风声,这才”毕青到底还算直爽汉子,干脆也就将自己的猜疑交代了出来。
柳玉莲脸色青白交加。
她自以为过去一个月里,两人的私情已经藏的够隐蔽了,不曾想还是被传出去了风声。
更要命的是今日前来的毕青都听到了。
若非江方忽而如有神助,提前预警布置,这波只怕还真要命丧这小叔之手。
念及此,柳玉莲又是一阵后怕,下意识的瞥了眼毕青腰后挂着的铜棍子。
“嫂嫂,都怨我,我这就去拔了那些人的舌头,让他们胡说!”毕青见柳玉莲一脸羞愤的模样,猛地起身就又要打杀去了。
“莫去,莫去,此事是我想的不够周全”柳玉莲这会儿也终于演上了,不似刚刚那般神情生硬。
“此事都怨我。”江方适时起身,对柳玉莲拢手作揖,也是满脸惭愧。
“我因一些私事,暂时没了去处读书,毕先生生前乃是此地有名的私塾先生,虽已病逝多年,但家中书籍良多,我便想求得柳夫人许可,借阅这些书籍古经。
夫人是大善之人,不光借了书,还愿意留我在此,提点解惑,练习书法,不曾想却因我被污了名声”
江方这一番话,也算是直接道明了他所捏造的前因后果。
一切归结下来,就是考虑不周,冤枉呐!
毕青对江方看了又看,他自认是有识人之能,见江方双眼清亮,没有半点淫邪,实际也就信了。
再加之他此番本就是突击造访,也算是眼见为实。
与此同时,江方忽而瞧见柳玉莲身上那白色烟气再现,且原本断断续续的烟气蓦然高涨了许多。
江方若有所思,这一关应当算是通过了吧
这时,柳玉莲身上那大涨的烟气,忽而分出了一道,没入他的身上,迅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