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杨蜜发来的信息:
“《失恋33天》庆功宴照片,你看大家多开心[图片]”
照片里李羡在举杯,杨蜜在旁边做鬼脸。
陆寻回了个笑脸表情,然后打字:
“剪辑中,勿扰模式。等忙完聊”
发完他关掉手机,重新坐回剪辑台前。
还有三场戏。
剪完就能睡了。
但他知道,等真的剪完那三场,他大概又会发现新的问题,然后继续修改前面的部分。
剪辑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在做减法,其实是在做无限循环的加法,直到某个瞬间,你突然觉得:好了,就是它了。
那个瞬间通常发生在极度疲惫后的清醒时刻。
陆寻希望那个时刻能尽快到来。
因为时间不等人,那些等着看他“柏林是不是侥幸”的人更不会等人。
他点开下一段素材。
屏幕上,艾米在写日记。
陆寻盯着屏幕上艾米的手。
那只手很稳,握笔的姿势甚至有些优雅。
周讯为了这场戏练了半个月的左手写字——
因为艾米是左撇子,这个细节在原剧本里没写,是陆寻在剪辑前一晚突然想到的。
他当时对周讯解释,
“这会让她更特别,更象个‘异类’。”
周讯听完笑了:
“陆导,你连这种细节都要算计?”
“不是算计,”
陆寻说,“是让她更真实。”
现在这只“真实”的左手在纸上,写下的却是虚构的家暴记录。
陆寻把画面放大,能看到笔尖在纸上留下的轻微凹陷——
这是实拍时的意外收获,道具组准备的日记本纸质很软。
他决定保留这个细节。
……
剪辑进行到第七天,胖虎的黑眼圈已经重得象大熊猫了。
“寻儿,咱能不能先弄个粗版出来看看?”
他瘫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今天的第四杯咖啡,
“你这每场戏都精雕细琢的,我怀疑等你剪完,威尼斯电影节都办完了。”
“快了。”
陆寻头也不抬,“还差最后两个转场。”
他正处理的是影片中段的蒙太奇:
艾米策划失踪的整个过程。
这段在原片里是叙事高潮,但陆寻做了改编——
他没用快速剪辑,反而用了缓慢的节奏。
画面一:艾米在超市购买漂白剂,收银员找零时多看了她一眼。她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画面二:她把漂白剂倒进浴缸,动作从容得象在准备泡泡浴。
画面三:她割破自己的手腕。
“会不会太直白了?”
胖虎凑过来看。
“要的就是直白。”
陆寻说,
“艾米不需要隐藏她的计划。
她甚至享受展示这个过程。你看她的眼神——”
他定格在周讯特写上。
那双眼睛里专注的好象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变态。”胖虎评价。
“高级变态。”
陆寻纠正,
“普通变态杀人是为了泄愤,艾米杀人是为了……某种追求。”
他说这话时,脑子里闪过前世看过的一些真实案例。
那些高智商罪犯的共同点不是残忍,而是他们总能为自己的行为构建一套完整逻辑。
艾米也是这样——在她看来,这不是谋杀,而是对失败婚姻的必要修正。
剪辑到第十天,李聪带着初步混音来了。
录音室里,陆寻戴着耳机,一遍遍听那段关键对白:
尼克:“你到底想要什么?”
艾米:“我想要你变成我理想中的样子。这很难吗?”
周讯说这句台词时,声音里带着困惑,好象她真的在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秦浩的回答则是疲惫的:“我已经尽力了。”
“不够。”
陆寻摘下耳机,
“秦浩的语气里还差一点东西。”
“啥东西?”李聪问。
“认命。”
陆寻想了想,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好吧,就是认命。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所以连挣扎都没了。”
他们重调了秦浩台词的频率,让声音听起来更无力。
然后在艾米的回答后面,加了半秒的寂静。
胖虎听完这段后,在录音室外抽了根烟。
“我现在有点恐婚了。”他说。
陆寻拍拍他肩膀:
“没事,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这是重点吗?!”
剪辑第十五天,阿斌带着调色方案来了。
《消失的爱人》的色调是有设计的:
前半段温暖明亮,像浪漫爱情片;
中段转冷,偏蓝偏灰;
到后半段,只剩下黑白灰的层次。
“艾米回归后的戏份,我想试试完全去掉暖色。”
阿斌指着调色台上的监视器,
“连皮肤色调都调冷,让她看起来象个……幽灵。”
陆寻盯着画面看了很久。
周讯的脸在冷调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异常明亮。
她坐在重新布置过的客厅里,手指轻轻拂过沙发扶手。
“再加一点。”
陆寻说,
“让她的轮廓稍微过曝,有种不真实感。
尼克那边的曝光正常,但把对比度拉高,让他脸上的阴影更重。”
阿斌操作了几下,效果出来了:画面里的两个人明明坐在同一个空间,却象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疏离感有了。”陆寻点头。
剪辑第二十天,陆寻开始处理最棘手的部分:结局。
原版电影的结局是开放式的——尼克和艾米继续他们的畸形婚姻。
陆寻保留了这一点,但加了一场新戏:
艾米怀孕了。
她在影片最后五分钟告诉尼克这个消息,用的是那种妻子向丈夫报喜的语气。
尼克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最后定格在一个扭曲的微笑上。
“恭喜。”他说。
这个词的读音被陆寻要求重录了三遍。
第一次太干,第二次太假,第三次秦浩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听起来象真心祝福,但每个音节都在颤斗。
“这就完了?”
胖虎看完这段粗剪后问,
“不再给点……解释?或者反转?”
“不需要。”
陆寻关掉屏幕,
“婚姻有时候就是这样。
没有反转,只有无尽的互相折磨,还得继续过下去。”
他说这话时,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
那些在剧组里熬了无数夜最后项目还是黄了的日子,那些看着别人拿奖自己只能鼓掌的时刻。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