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寻是被窗外的运河汽笛声吵醒的。
他看了眼手机,才七点半。
昨晚凌晨两点才睡着,但身体就象被上了发条,到点就醒。
他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威尼斯的晨雾还没散尽,运河上有刚出发的贡多拉,船夫哼着意大利小调。
这场景挺美,可惜陆寻没心情欣赏。
他脑子里全是昨晚放映结束后那些记者的表情。
有兴奋的,有困惑的,还有几个皱着眉头的。
“困惑,皱眉就对了。”
陆寻低声自语。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消失的爱人》本来就不是一道爽口小菜。
手机震动,是胖虎发来的信息:
“醒了没?快看场刊评分!”
威尼斯电影节的场刊《银幕》每天都会更新各竞赛片的媒体评分,最高4分。
这玩意儿虽然不能决定奖项,但绝对是口碑风向标。
陆寻点开胖虎发来的链接。。
他挑了挑眉。这分数比他预想的高。
要知道威尼斯场刊向来以苛刻着称。””级别了。
再往下翻评论:
“陆寻导演完成了一次精密的叙事手术,将婚姻的解体过程解剖得鲜血淋漓又条理清淅。”
“周讯贡献了职业生涯最复杂也最恐怖的表演。
她让你相信,优雅和残忍可以并存于同一张脸上。”
“这不是一部让人‘享受’的电影,但它会扎根在你的脑海里,反复拷问你对亲密关系的认知。”
陆寻关掉页面,给自己泡了杯咖啡。
咖啡粉在热水里化开,冒起一团提神的香气。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运河对岸的古老建筑,心里那点紧绷感稍微松了些。
至少,专业媒体看懂了他在拍什么。
半小时后,团队在小餐厅集合吃早餐。
周讯看起来没睡好,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她穿了件鲜红色的针织衫,精气神提起来了。
秦浩倒是神采奕奕,用着不太流利的英语跟服务生比划着名要煎蛋。
“场刊看了吧?”
胖虎一坐下就压低声音问,那表情鬼鬼祟祟的。
“看了。”
陆寻咬了口硬邦邦的牛角包。!咱们目前排第一!”
胖虎讲着,突然有些激动,
“徐导的《狄仁杰》今天下午才媒体场,我看他们压力大了。”
周讯慢条斯理地往面包上抹果酱:
“别高兴太早,这才第一天。后面还有二十多部片子呢。”
“讯姐说得对。”
秦浩接过话头,煎蛋终于上来了,
“不过开局这么好,至少说明咱们的片子质量不差。”
陆寻喝了口咖啡,没接话。
他在看餐厅另一角,徐客团队也在吃早餐。
刘德化正低声跟导演说着什么,徐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表情平静得象坐在自己家的客厅。
但陆寻注意到,他翻报纸的动作比平时快了点。
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淡定。
果然,早餐快吃完时,徐客端着咖啡杯走了过来。
“陆导,早。”
他笑得自然,“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时差还有点没倒过来。”
陆寻起身,
“徐导坐?”
“不用,我就说两句。”
徐客看了眼周讯和秦浩,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昨晚你们那片子,我听说反响不错。”
这话说得巧妙。
“听说”,而不是“看了”。
既表达了关注,又保持了距离。
“媒体厚爱。”
陆寻说得很谦虚。
“年轻人不要太谦虚。”
徐客拍拍他肩膀,
“有好作品是好事,给中国电影争光嘛。”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陆寻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个人出风头可以,但别忘了背后站着中国电影这个大招牌。
“徐导的《狄仁杰》今天媒体场,预祝成功。”
陆寻说。
“借你吉言。”
徐客笑了笑,转身走了。
等徐客走远,胖虎才小声嘀咕:
“他这话里有话啊。”
“正常。”
周讯放下刀叉,
“老前辈看见后辈窜得太快,总得敲打敲打,让你别忘了辈分。”
秦浩乐了:
“讯姐,你这话说得也挺有辈分感的。”
“去你的。”
周讯白他一眼。
陆寻没参与斗嘴。
他在想徐客刚才那个表情。
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狄仁杰》投资太大,华宜的期望值太高,徐客输不起。
而自己呢?
陆寻看了眼自己的团队。
胖虎还在为场刊分数兴奋,阿斌和李聪讨论着今天要去调试的声音系统。
周讯和秦浩已经开始研究晚上穿什么走红毯了。
他忽然觉得,这种“输得起”的状态,其实挺奢侈的。
……
下午两点,《狄仁杰之通天帝国》媒体场。
陆寻没去。
不是避嫌,是他真有事,要和欧洲几个发行商见面。
但胖虎偷偷跑去看了,回来时表情复杂。
“怎么样?”阿斌问。
“特效炸裂。”
胖虎一屁股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
“真的,那大佛,那通天塔,做得太逼真了。
刘德化打戏也帅,李彬彬扮相美……”
“但是?”
陆寻听出了转折。
胖虎挠挠头:
“但是吧,看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剧情挺简单的,就是狄仁杰破案,打打杀杀,最后邪不胜正。
爽是爽,但也就爽那俩小时,走出来就忘了。”
李聪插话:“商业片不都这样?”
“问题是这是徐客啊。”
胖虎说,
“我小时候看《笑傲江湖》《青蛇》,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现在这个……精致,但没魂儿。”
陆寻没说话。他其实能理解徐客。
六十岁了,还在尝试新技术,还在拍大片,这份执着值得尊敬。
但电影这东西,有时候不是技术越好就越打动人。。
胖虎看到分数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差得有点多啊。”
陆寻扫了眼评论。
主流评价很一致:视觉盛宴,故事平庸。
有影评人直接写:
“徐客导演展示了他掌控大场面的能力,但也暴露了他在人物塑造上的疲惫。”
这话说得挺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