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团队聚餐时,气氛有点微妙。
大家既为自己片子高分高兴,又有点替徐客惋惜。
毕竟都是中国电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都懂。
“你们说,”
秦浩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徐导这会儿什么心情?”
周讯喝了口红酒:
“能什么心情?该吃吃该喝喝,明天继续宣传呗。
你以为大导演是玻璃心?”
“那倒不是……”
“我要是他,”
陆寻突然开口,
“反而会松口气。”
大家都看他。。”
陆寻说,
“商业大片要那么高的艺术评价干什么?票房好就行了。
威尼斯对他来说只是个宣传阵地,真正的战场在国内国庆档。”
胖虎恍然大悟:
“所以咱们跟他其实不在一个赛道上?”
“从来就不在。”
陆寻放下刀叉,
“他的片子追求的是商业成功,我这片子求的是艺术认可。两码事。”
话虽如此,但陆寻心里清楚,媒体可不会这么区分。
明天国内娱乐版的标题他已经能猜到了:
“新生代导演力压老牌大师””……
果然,第二天一早,国内的新闻就炸了。。
点进去,各路营销号开始带节奏:
“长江后浪推前浪,23岁导演教60岁大师拍电影?”
“徐客时代落幕?陆寻或成华语电影新领军!”
“理性讨论:商业大片和作者电影,哪个更能代表中国?”
陆寻刷了十分钟,关掉手机。没意思。
这些小编连片子都没看,就靠几个数字在那儿颅内高潮。
倒是严峰发了篇长文,分析得很客观。
他说《狄仁杰》和《消失的爱人》是两种创作路径,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取向不同。
最后还写了句:
“如果非要比较,那我只能说,陆寻导演在‘探索人性的深度’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一些。”
这话说得体面,但倾向性已经很明显了。
上午,陆寻接受了法国《电影手册》的专访。
记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问题也很犀利:
“陆导,您的电影里对婚姻的描绘非常……黑暗。
您本人对婚姻持悲观态度吗?”
陆寻想了想:
“我不悲观,我只是现实主义。
婚姻不是童话,它是两个独立个体试图共建生活的复杂事情。
有成功案例,也有失败案例。
我拍的是失败案例中的极端情况。”
“但您不担心这种描绘会让年轻人恐婚吗?”
“如果一部电影就能让人恐婚,那说明他们对婚姻的认知本来就很脆弱。”
陆寻笑了,
“好的艺术应该引发思考,而不是提供答案。”
老太太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然后抬头看他: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威尼斯给了您大奖,您最想感谢谁?”
这问题有点提前开香槟的意思。陆寻斟酌了下:
“感谢我的团队,感谢周讯和秦浩的杰出表演,感谢所有让这部电影成为可能的人。
当然,如果没拿奖,我也同样感谢他们。”
采访结束,老太太合上笔记本:
“陆导,您比我想象的成熟。
很多年轻导演到这个阶段已经飘了,您还很清醒。”
“飘了会摔。”
陆寻说。
“是的。”
老太太站起身,
“祝您好运,顺便说一句,昆汀很喜欢您的片子。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听评审团的朋友说的。”
陆寻心里一动,但面上只是微笑:
“谢谢。”
送走记者,陆寻站在酒店走廊的窗前发呆。
昆汀很喜欢,这句话象个钩子,轻轻挠了下他的心。
但钩子那头到底挂着什么,还不知道。
接下来的三天,陆寻团队进入了连轴转的宣传期。
每天至少三场采访,两场观众见面会,还要见各种发行商、片商。
累是真累,但反馈也是真的好。
观众场放映时,陆寻偷偷溜进去看了后半程。
和他预想的一样,那些精心设计的细节都被捕捉到了。
艾米整理衣领时手指的停顿,邓恩在公开场合下意识的瞥视,还有最后那句“恭喜”里扭曲的祝福。
每次这些镜头出现,观众席里都会有一阵轻微的骚动,象是共同发现了一个隐秘的真相。
映后交流时,有个意大利老太太站起来说:
“我结婚四十年了,看完这部电影,我回家要好好跟我丈夫谈谈。
倒不是怀疑他,是觉得我们之间可能也有很多没说的话。”
这话让陆寻愣了下。
他忽然意识到,《消失的爱人》虽然极端,但它触动的其实是普遍存在的婚姻困境:
沟通失效、期待落差、互相误解。
观众在邓恩和艾米身上看到的,可能是自己婚姻里某一部分的放大版。
另一边,《狄仁杰》的观众场反响倒是很热烈。
大场面就是有优势,打斗精彩,特效炫目,看得人肾上腺素飙升。
但陆寻注意到,散场时观众讨论的都是
“那大佛怎么做的”、
“刘德化吊威亚辛苦了吧”,
很少有人讨论人物或主题。
两种电影,两种体验。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电影节进行到第七天,主竞赛单元已经放了十四部片子。
《消失的爱人》的场刊分数依然稳居前三,偶尔被某部法国文艺片超过,但第二天又追回来。
口碑已经发酵起来了,陆走在丽都岛上,偶尔能听见路人用各种语言讨论“那部中国婚姻恐怖片”。
周讯和秦浩也成了媒体宠儿。
特别是周讯,她那句“艾米不觉得自己疯了”被多家媒体引用,成了电影的最佳注脚。
有记者问她会不会因为演了这么暗黑的角色而接不到正面角色。
周讯笑答:“那太好了,说明我演成功了。”
秦浩这边,终于有人开始认真讨论他的演技了。
之前他一直被归类为“文艺片男配”,这次邓恩这个复杂又懦弱的男主角,让他证明了自己能挑大梁。
胖虎这几天走路都带风。他算了一笔帐:
《消失的爱人》的海外发行权,现在报价已经比《爆裂鼓手》还高了。
“寻儿,”
他悄悄跟陆寻说,
“就算这次没拿奖,咱们也赚大了。”
陆寻当然知道。
但他要的不只是钱。
他要的是认可,是那个能让他站得更稳的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