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晚上,陆寻接到了张一谋的电话。
“陆导,在威尼斯怎么样?”
“还行,张导。”
“我看外国媒体的报道,对你的评价都挺高。”
张一谋顿了顿,
“跟你说个事,我有个老朋友在威尼斯组委会工作。
他私下透露,评审团内部对你们片子看法的分歧挺大。”
陆寻心里一紧:“分歧?”
“恩。昆汀很喜欢,大部分的也欣赏。
但有两位评委觉得……太冰冷了,缺乏温度。”
张一谋说得很委婉,“所以最后能不能拿奖,还得看后面几天的讨论。”
“明白了。”
陆寻说,“谢谢张导告诉我这些。”
“别有压力。电影节就是这样,众口难调。”
张一谋笑了笑,
“不过有分歧是好事,说明你们片子有讨论价值。
一般所有人都说好的片子,往往最后拿不到大奖。”
挂了电话,陆寻站在阳台上吹风。
威尼斯夜晚的风带着海腥味,远处电影宫的灯光还亮着,象一座永不休息的梦工厂。
分歧。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他想起前世那些电影节八卦,很多好片子因为评委的口味不同而遗撼落败。
艺术评价本来就是主观的,有人喜欢深刻,有人喜欢温暖,没有标准答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杨蜜。
“我刚收工,听说你们片子场刊评分很高!”
她声音里透着兴奋,“是不是稳了?”
“哪有稳了这一说。”
陆寻笑,“电影节最后一天之前,什么都不稳。”
“你就不能自信点?”
“我很自信啊,自信片子拍得好。但拿不拿奖,是另一回事。”
杨蜜沉默了几秒:“陆寻,你其实还是会在意,对吧?”
陆寻没否认:“恩。”
“那就对了。要是一点都不在意,反而假。”
杨蜜说,
“不过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已经证明了自己。
从first到威尼斯主竞赛,这才一年半,你还想怎么样?”
这话说得实在。
陆寻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焦躁平复了些。
是啊,还想怎么样?
重生一回,带着前世记忆,他走的每一步都很坚实。
柏林拿了,威尼斯进了,下部戏的计划都有了。
就算这次空手而归,路还长着呢。
“对了,”
杨蜜说,“《房间》的剧本我看了三遍了。”
“怎么样?”
“我有点不敢演。”
陆寻愣住:“什么?”
“我说,我有点不敢演。”
杨蜜的声音低下来,
“那个角色太……重了。
被囚禁七年,生孩子,逃出来,重新适应世界。
我怕我撑不起来。”
这是陆寻第一次听杨蜜说“不敢”。
在他的印象里,这姑娘永远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那你准备放弃了吗?”他问。
“我不知道。”
杨蜜诚实地说,
“所以我想问问你。
陆寻,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演?”
陆寻想了想: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轫性。
不是那种外露的强硬,是内心里的东西。
而《房间》里的乔伊,需要的就是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再想想。”
最后杨蜜说,
“等你威尼斯回来,咱们当面聊聊。”
“好。”
挂了电话,陆寻看着远处的电影宫灯光,忽然笑了。
每个人都在面对自己的恐惧:
杨蜜怕撑不起角色,徐客怕输掉商业对决,他自己怕得不到认可。
这才是真实的行业,真实的人生。
……
电影节倒数第三天。
所有竞赛片都放完了,评审团开始闭门讨论。
丽都岛上的气氛微妙起来,各种小道消息开始流传:
某某片因为政治正确被力捧,某某片因为评委私人恩怨被冷落,某某导演在酒店宴请评审团成员……
胖虎每天到处打听,回来就跟陆寻汇报:
“听说昆汀为了咱们片子跟人吵起来了!”
“有评委力挺周讯拿最佳女演员!”
“还有评委觉得秦浩的表演太压抑,不如刘德化有观众缘!”
陆寻听着,不置可否。
这些传言真假难辨,唯一确定的是,他的片子确实在评审团内部引发了争论。
这本身就是一种成功。
傍晚,陆寻独自去看了部其他单元的日本电影。
散场时,在影院门口碰见了徐客。
就他一个人,没带团队。
“陆导。”徐客先打招呼。
“徐导。”
陆寻点头,“一个人看电影?”
“清净清净。”
徐客笑了笑,“你呢?”
“一样。”
两人并排走在丽都岛的滨海步道上。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远处有海鸥在叫。
“陆导,”
徐客忽然开口,
“我象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香港电视台拍武侠剧。
一个月拍三十集,每天睡四个小时。”
陆寻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那时候觉得,电影是神圣的,是艺术。
后来拍电影了,才发现它也是生意,是工作。”
徐客停下脚步,看着海面,
“再后来,电影成了责任。
对投资方的责任,对观众的责任,对这个行业的责任。”
“您累了?”陆寻问。
徐客转头看他,眼神复杂:
“不是累,是……找不到那种纯粹了。
拍《狄仁杰》,我想的是怎么把特效做好,怎么把场面做大,怎么让观众值回票价。
但年轻时候拍《刀马旦》,我想的是怎么把女人的侠气拍出来。不一样了。”
陆寻沉默。
他能理解这种感觉。
前世他不得志的时候,也曾问过自己:
到底是为了拍电影而拍电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您看过《爆裂鼓手》吗?”陆寻忽然问。
“看了。”
“那片子里的陈彻导师有句台词:
“人们总是被溢美之词裹挟着前进。”
陆寻说,“我觉得您就是被太多人“裹挟”了。”
徐客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你小子,说的还真没毛病!”
“有感而发。”陆寻也笑。
笑完了,徐客拍拍他肩膀:
“陆寻,保持你现在这个状态。别被捧杀,也别被压垮。
中国电影需要你这样的人。
既懂艺术,又不矫情。”
“我会的。”
“威尼斯这边,”
徐客压低声音,
“我听说你的片子希望很大。
但别抱百分之百的期望,电影节的事,说不准。”
“明白。”
两人又走了几步,在路口分开。
徐客往酒店方向去,陆寻继续沿着海边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组委会的官方号码。
陆寻接起来。
“您好,是陆寻导演吗?”
“是的。”
“这里是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
正式通知您,《消失的爱人》剧组已获邀参加明晚的闭幕式及颁奖典礼。
请您和主创团队准时出席。”
陆寻握着手机,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收到。谢谢。”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