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将早已习惯他这般沉默寡言的性子,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道:“这次多亏了将军运筹帷幄,咱们北境才守得这般安稳。我跟着将军沾了光,这次回京论功行赏,说不定能袭封个伯爵,往后我李家也算是有爵位的人家了,总算没辜负祖宗期望!”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转头看向公孙起,见对方依旧望着远方,又笑着补充:“将军您功劳最大,回京之后,圣上定然会重重封赏,说不定还会赐下良田美宅,往后咱们北境的日子,也能松快些了。”
公孙起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李飞将,语气沉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北境虽暂稳,防线不可松懈。此次回京,你带三千精锐随行,皆是此战中战功卓著、心性沉稳之人,名单今日便拟定好,交由我过目。”
李飞将连忙收敛笑意,拱手应声:“是,末将即刻去办!”
“铁岭城、黑石寨、南湾谷三处要地,交由张祥云、刘明武、王铁林分别镇守。”公孙起继续吩咐,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处增派五千守军,粮草、军械提前清点补充,每日加强巡逻,若遇苍国异动,即刻传讯,不得延误。”
“末将记下了,定会一一叮嘱到位!”李飞将认真应答,不敢有半分马虎——他虽性子直率,却深知公孙起办事严谨,北境防线的每一处细节,都容不得半点疏漏。
公孙起扫了一眼下方整齐列队的士兵,又道:“剩余守军按原编制驻守,由副将统筹调度,维持边境秩序,安抚周边牧民,避免滋生事端。”
“是!”
吩咐完防务,公孙起再次望向北方,寒风拂动他的战袍,身影显得愈发挺拔孤傲。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明日清晨,准时启程回京,面圣汇报北境战事与防务安排。”
李飞将心下一喜,连忙道:“好!末将今晚便安排妥当,保证明日准时出发!”
公孙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防线。
于他而言,升职封赏从非所求,守住北境安稳,护得身后万千百姓,才是他身为将领的本分。
至于回京之后的事宜,不过是履行职责罢了,无关荣耀,只为心安。
三日后,京师城外十里亭,旌旗蔽日,鼓乐喧天。
大乾皇帝身着明黄龙袍,亲自率文武百官在此等候,身后禁军肃立,气势威严——这般规格,足以见得北境战事告捷、公孙起回京之事,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远处,一支玄甲铁骑缓缓驶来,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彻天地。为首之人正是公孙起,一身战袍未卸,眉宇间带着北疆的风霜,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势沉稳。
待队伍抵达十里亭外,公孙起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公孙起,幸不辱命,北境战事已平,特回京面圣,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快步上前,亲自扶起他,目光中满是赞许与欣慰:“爱卿辛苦,快快请起!有你镇守北境,朕方能安心。”
一番君臣礼仪过后,皇帝看向公孙起,笑着道:“爱卿随朕同乘龙辇,咱们回宫细说。”
此言一出,百官皆是一惊——龙辇乃天子专属,能与皇帝同乘,已是无上荣耀,足见皇帝对公孙起的信任与器重。
公孙起也略感意外,拱手道:“陛下隆恩,臣惶恐。”
“无妨,你我之间,不必多礼。”皇帝摆了摆手,拉着公孙起的手,一同登上龙辇。
龙辇缓缓启动,车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皇帝靠在软垫上,看着对面的公孙起,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低声道:
“一晃四十年了,还记得当年朕在燕国为质时,你才刚出生。那时的大乾内忧外患,国力衰败,连自保都难,谁能想到,如今竟能守住北疆,让苍国退避三舍。”
公孙起浑身一震,抬头看向皇帝,眼中满是震惊,随即涌上几分激动,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您还记得当年之事?”
“怎么会不记得。”皇帝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当年若不是你父母护着朕,朕在燕国未必能平安度日。这四十年,朕苦心治理,大乾总算小有成果,北疆有你镇守,外患暂解,只是国内积弊已久,终究要好好整顿一番。”
公孙起心头一动,连忙问道:“陛下,您是要开始对国内进行改革了?”
皇帝缓缓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朕虽有国朝龙气护体,勉强有大儒实力,却终究是凡人,不可离开京城半步,亦无长生之术。
“如今朕已六十有余,不知还能支撑多少年,改革之事,由朕牵头最为妥当——朕有四十年威望打底,又挟着北疆大胜之威,正是趁势而为的好时机,下一位君主,未必有这般魄力与根基。”
公孙起闻言,面露羞愧之色,拱手道:“陛下远见,臣佩服。只是臣此时实力尚浅,若陛下开启改革,苍国与黎国定然不愿见大乾强盛,恐会趁机抽调兵马进攻北疆,届时内有积弊待解,外有强敌来犯,内外交困,恐生大乱。”
“爱卿不必担忧,朕已有对策。”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沉稳,“苍国刚战败,国力损耗严重,急需休养生息,朕已决定派一名宗室子前往苍国为质,暂且达成休战协议,稳住北疆局势。”
“至于西边的黎国,朕已暗中联络董太师,答应支持他篡夺皇位,他若想稳固权力,短期内必然不会与大乾为敌,足以给朕留出改革的时间。”
公孙起心中了然,眼中满是坚定,再次拱手道:“陛下运筹帷幄,臣自当全力配合。待此次面圣结束,臣即刻返回北疆,严阵以待,定守住每一寸疆土,不让苍国、黎国一兵一将突破防线,为陛下的改革保驾护航!”
皇帝看着公孙起,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了。国内改革,北疆安稳,二者相辅相成,待大乾肃清积弊,国力强盛,日后便无需再受他国牵制,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龙辇一路前行,车内的低声交谈渐渐消散在风中。
平江县的沉寂持续了一个多月,郡府与朝廷对新规奏书的答复迟迟未到,赵弘文却未有半分停滞,反倒加快了高利贷清查的步伐,县衙门前每日都挤满了前来报案的百姓,热闹非凡。
最初几日,苏宸还需暗中联络被盘剥的农户,引导他们前来县衙申诉,做些示范。
可随着第一批百姓成功拿回超出本金的欠款、作废高额利息欠条,消息很快传遍全县。
百姓们本就对高利贷恨之入骨,又担忧赵弘文随时可能因奏书之事被贬,怕错过这唯一的机会,纷纷放下顾虑,带着家中藏着的借据赶往县衙,报案的队伍从早排到晚,络绎不绝。
不过半个月,县衙审结的高利贷案子便累积到十多万两银子,涉案的大小家族数十家,其中大半都与四大家族有着牵连。
赵虎将统计账簿呈给赵弘文时,语气中满是愤慨:“大人,这些家族简直是敲骨吸髓!”
赵弘文翻看账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欠款记录与百姓血泪,脸色愈发沉凝,心中对肃清县内豪强的决心更甚。
与此同时,陈家府邸的密室中,四大家族的家主正齐聚一堂,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陈振邦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茶水溅出大半,语气中满是怒火:“这个赵弘文,简直是疯了!一个多月了,朝廷的旨意还没下来,他倒好,变本加厉清查高利贷,我陈家这半个月就被追回去三万多两银子,再这么下去,家底都要被他掏空了!”
孙仲谋坐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难看:“何止是你家,我孙家也退回去两万多两。那些百姓像是疯了一样,以前一个个藏着掖着不敢吭声,现在见赵弘文撑腰,全都冒了出来,县衙每天断案断到半夜,咱们藏着的那些放贷账目,都快被翻出来了!”
李宏业端着茶杯,指尖泛白,语气中满是抱怨:“当初就该联合起来,直接给他点颜色看看,哪能让他这般肆无忌惮!现在倒好,他借着清查高利贷的由头,拉拢民心,还趁机摸清了咱们几家的产业底细,真是养虎为患!”
王承业靠在椅背上,神色复杂,既有懊恼也有隐忍:“现在动手?为时已晚。赵弘文身边有县兵护着,真要闹起来,咱们未必讨得到好。更何况,朝廷的旨意没下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最后是什么结果,现在触他的眉头,万一他狗急跳墙,拉着咱们一块垫背,得不偿失。”
“垫背?他也配!”陈振邦怒极反笑,眼中满是不屑,“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私设律法,僭越朝廷法度,早晚得被贬斥罢官!咱们现在忍着,不过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麻烦,等他倒了台,平江县还是咱们的天下,到时候再好好收拾那些敢告状的百姓,把损失的银子都给挣回来!”
孙仲谋点头附和:“振邦说得对,忍一时风平浪静。赵弘文蹦跶不了多久,朝廷不可能纵容他这般胡来,说不定旨意已经在路上了,再过几日,他就得灰溜溜地离开平江县。咱们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把账目藏好,别被他抓到更多把柄。”
李宏业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不甘:“话是这么说,可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被退回去,心里实在憋屈!那些银子,哪一笔不是咱们辛辛苦苦盘剥来的,就这么被他一句话给收走了,简直可恶!”
王承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憋屈也得忍着。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等赵弘文倒了,有的是机会找回场子。眼下最该担心的是,他清查高利贷的动作越来越大,会不会牵扯出更多咱们几家的旧事,别到时候高利贷的事没了结,又惹出别的麻烦。”
这话一出,密室里的几人都沉默了。他们心里都清楚,四大家族在平江县深耕多年,手上都沾着不少百姓的血泪,若是被赵弘文顺藤摸瓜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陈振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放心,该藏的账目都藏好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参与的人都已经封了口,他查不到什么。咱们再忍几日,等朝廷旨意下来,一切就都结束了。到时候,定要让赵弘文付出代价!”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眼中都闪过一丝狠厉。他们虽暂时隐忍,却从未放弃过反扑的念头,只等着朝廷旨意下达,便要将这一个多月的憋屈,加倍讨回来。
平江县的焦灼沉寂,终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三匹快马自郡城方向疾驰而来,驿卒腰间挂着明黄色封袋,一路高喊“圣旨到——”,沿街百姓纷纷驻足避让,神色满是惊疑。
县衙内,赵弘文刚审结一桩高利贷案,听闻消息当即整衣出迎,苏宸、赵虎等人紧随其后,心中皆是忐忑难安——这迟来一月有余的旨意,终究还是到了。
未过半日,更惊人的消息传来:郡守亲自携圣旨赶往平江县,此刻已至城外。
赵弘文连忙率县衙众僚与县内家族代表出城迎接,远远便见郡守身着官袍,满面笑意地立于官道旁,身旁随从捧着明黄色圣旨,仪仗规整却透着几分急切。
陈振邦等四大家族家主混在人群中,脸上满是笃定的幸灾乐祸,只等着看赵弘文被贬斥的下场。
可郡守见到赵弘文的那一刻,竟主动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语气热络得近乎夸张:“赵县令,恭喜恭喜啊!本官来迟一步,还望勿怪!”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赵弘文一时错愕,周遭众人更是哗然。
往日郡守对赵弘文向来冷淡疏离,今日态度竟天差地别,难道圣旨内容另有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