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就这般静静伫立,仰头望着天际,直至漫天浓厚乌云尽数移走,只余下几朵零散浮云漂浮在空中,才缓缓收回目光,震撼之情仍未褪去。
此时,连日不绝的暴雨已然停歇,唯有几处角落还飘着淅淅沥沥的残雨,不多时,一缕金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温暖的阳光笼罩全身,驱散了多日来的湿冷与压抑。
朱见济紧绷多日的脸庞终于舒展,罕见地松了口气,伸了个懒懒的懒腰,语气轻快了几分,朗声吩咐:“雨停水退,时机已到,咱们先前定下的计划,即刻执行!”
他转头看向苏辰,笑意浮现:“苏辰,你先前早已备好各项章程,此次灾后建造,便由你为主导,全权负责。”
随后目光转向苏辰与王宇,神色重归郑重:“王宇,户房即刻着手准备百姓归乡后的户籍登记事宜。此次大水,正是重新梳理全县鱼鳞图册的绝佳机会,务必细致核查,厘清田亩归属,不可有半分差错。”
话落,他又看向王宇,加重了语气:“咱们平江县早做准备,灾情最轻,可湖省其他州县怕是早已生灵涂炭,后续必然有大量流民逃荒而来,咱们必须做好万全接收准备。”
“王宇,你身为户书,此事责任最为重大。凡前来的流民,一概不得驱赶,先将他们集中安置,编入咱们的劳工体系,让他们凭劳力挣得口粮,安稳下来,再将其打乱,分散安插到全县各乡各镇,融入本地生计。”
王宇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拱手,神色坚定:“是,大人!属下知晓,定当办妥此事,绝不误事!”
阳光之下,众人脸上多日的愁绪尽数散去,眼中燃起干劲。
雨水已停,洪峰渐退,重建家园的号角已然吹响,平江县的新生,正循着既定的轨迹,缓缓拉开序幕。
洪水彻底退去,日头高悬天际,暖光遍洒大地,赵弘文带着县衙一众官员,踏着重生的土地巡查全县,目之所及皆是洪水过境后的痕迹,却也藏着百废待兴的生机。
首当其冲便是婆罗江沿岸,河道经此番挖掘整治,模样已与往日截然不同,尤以新旧河道岔口处最为明显。
新修河道径直贯通,旧河道则蜿蜒曲折,水流自然趋简避繁,七成以上的婆罗江水力皆涌入新河,仅剩三成流于旧道。
待水位随晴日渐降,回归常势,旧河道水量日渐枯竭,终将干涸废弃,婆罗江与昌水河自此相融归一,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众人望着交汇的河道,皆面露忧色,苏辰率先开口,直言相询两河归一后的管辖处置之疑。
赵弘文一时也无定论,抬手祭出县令大印,以文气唤出昌水河神君。
水色虚影现身,神君躬身行礼,闻言沉吟片刻方道:“此事全看神录司定夺,若诸位大人开恩,便会将两河并为一脉,归我统管,届时我的神位品阶能升,神力辖制范围也会大增;若神录司不愿费心,便会定上下游之分,婆罗江与昌水河各留其名,仅以汇流之态相通,不复往日相交之貌。”
赵弘文了然颔首,并未多问。
他本无神录司人脉,即便有,也不会为一场合作便耗费人情,双方分属不同体系,往后难有交集,实在不必枉费心力。
可瞧着昌水河神君眼底藏不住的期盼,他心中亦生出几分期许,若神君能借此进阶,往后平江县借用水脉之力,有本地水神照拂,定然比新来的生分神祇好相处得多,诸事也能更为顺遂。
随后他温言让昌水河神君退去休养神力,自个儿则带着众人继续前行,细查县域实情。
行至婆罗江中下游,眼前景象令人心头一沉,河道方圆四五里内的水田尽数遭淹,往日肥沃膏腴的田垄上,即将成熟的小麦尽数泡烂发黑,沉在淤泥之中。
这些水田皆是平江县产量最高的宝地,此番受损,全县粮食收成势必锐减大半。
一行人又转至附近村落,村内房屋多半坍塌倾颓,断壁残垣间散落着破旧家什,偶有提前归乡的百姓在废墟中翻找可用之物,神色茫然又带着不甘。
赵弘文驻足轻叹,转头对苏辰吩咐:“此地灾情尽数记录在册,后续重建计划务必尽数囊括。受灾百姓家园被毁,县衙不可袖手旁观,需全力相助。另外,外来流民将至,务必严加看管,谨防滋生乱象。”
苏辰躬身应下,提笔飞速记录,不敢有半分疏漏。
一行人继续前行,辗转至大围山脚下,山腰处挤满了收拾行囊的避难百姓,雨停水退,众人皆盼着早日归乡,收拾家园,孩童背着干粮在前引路,大人扛着简易行囊紧随其后,虽有疲惫,眼底却满是归乡的急切。
赵弘文示意众人轻步绕行,莫要惊扰,径直朝着山顶而去。
此前忙于救灾,无暇顾及山中帮派势力,如今灾情平定,也该摸清大围山的江湖格局了。
抵达山顶时,独孤剑早已携弟子等候在此,见众人到来,上前迎客,随后亲自为赵弘文详述山中势力分布。
“大围山分前山后山,前山尽是正规帮派,规矩森严,后山则多是旁门左道,专做些见不得光的灰产勾当。”
“如今平江县境内,拥有金身境武者的势力共八家,合称一宗一寺一阁两馆三帮,分别是天剑宗、金山寺、清风阁、李氏武馆、黑虎馆、丐帮、红娘帮、飞鹰帮。”
“其中我天剑宗、金山寺、李氏武馆、飞鹰帮居于前山,皆是在朝廷登记造册的丙级宗门,实力相差无几,各有一两位金身境老祖坐镇,麾下数十名气血境弟子,行事合规守矩。”
“余下五家则属黑帮,势力最强的是清风阁、黑虎馆、红娘帮,另有一家万万不可轻易招惹的丐帮。这四家明面上便有两位金身境武者,麾下弟子多达数百人,行事狠辣无度。”
“清风阁是专职杀手组织,接单索命,不留痕迹;黑虎馆专做打家劫舍的营生,烧杀掳掠,横行乡里;红娘帮则全员皆为女子,县城内的红花楼便是其产业,行事却对女子极为苛酷,幼时买进女童教养,天资尚可堪练武的,便留作帮中打手,不堪练武的,及笄后便送入青楼为妓,受尽磋磨。”
“至于丐帮为何不可招惹?皆因它是天下少有的全国性帮派,平江县此地不过是其一隅分舵。”
“其被归为黑帮,皆因行事亦正亦邪,毫无定数。”
独孤剑语气凝重,话到此处便顿了顿,虽未明说,赵弘文却早已心领神会。
——丐帮弟子多为孤儿残疾,坊间传言其所谓的收容救济,背后怕是藏着拐卖孩童、采生折耳的龌龊勾当,这般腌臜事,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纵无实据,名声也早已败坏。
赵弘文沉吟片刻,看向独孤剑问道:“若本官请宗主出面,统管平江县境内江湖势力,宗主可否胜任?”
独孤剑闻言当即摇头,神色郑重:“大人有所不知,我大乾开国之初,太祖便与天下江湖定下规矩,朝堂归朝堂,江湖归江湖,互不相扰。”
“此前大人清剿四大家族、斩杀恶神,平江县江湖势力唯有我天剑宗出手,亦是打着为宗门被血祭弟子复仇的旗号,才算踩着规矩的擦边。”
“若大人让我统管江湖势力,必遭各路帮派群起而攻之。况且江湖一体,平江县势力虽弱,大人若贸然插手,定会引来州府乃至天下间的大宗门干涉。”
“届时两大国教也会出手针对大人,于大人仕途百害而无一利,此事绝不可为。”
赵弘文眉头紧蹙,前世熟知侠以武乱禁,亦听过扫黑除恶之举,本想借此整顿县内江湖乱象,却没料到大乾朝堂与江湖界限如此森严,一时陷入两难。
他沉声道:“帮派之人太过嚣张,本官此前翻看刑部卷宗,知晓不少恶事绝非普通人可为,定是江湖武者出手作祟,难道此类人,本官也无权惩治?”
独孤剑立刻应声:“大人自然有权出手,太祖定下的规矩中,只要有实据证明江湖人对普通人动手,无论事大事小,大人皆可将其绳之以法,这便是朝堂约束江湖的底线。”
赵弘文稍一思索,又道:“那本官想请宗主做我县衙眼线,留意江湖动向,可否?”
独孤剑沉默良久,面露难色:“非是草民不愿相助,实在是江湖与朝堂不可妄自掺和,稍有不慎,便会累及大人仕途,草民不敢应允。”
话说到这份上,赵弘文便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只得轻叹一声:“既如此,那本官自想办法便是。独孤宗主此前数次相助,于平江县有大功,不知宗主有何需求?但凡本官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独孤剑缓缓摇头,目光诚恳:“大人一心为民,为平江县百姓主持公道,护一方安宁,便已是最好。草民生性闲散,无任何所求。”
赵弘文心中了然,独孤剑终究是不想与朝堂县衙有过深牵扯,只得作罢,起身拱手:
“既如此,那本官便先行下山,处理县域重建诸事。日后宗主若有难处,可随时遣人前往县衙寻我,本官定当相助。”
言罢,便带着一众官员转身下山。
下山途中,山道崎岖,雨后路面尚有些湿滑,随行衙役在前开路,一行人踩着斑驳树影缓步前行。
苏辰紧随赵弘文身侧,瞧着他神色淡然,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惑,低声问道:“大人,方才您向独孤宗主求助,遭拒后未曾多做争取,何以这般轻易作罢?天剑宗在前山势力最盛,若能得宗主相助,摸清后山黑帮动向,后续行事也能少些阻碍。”
赵弘文脚步未停,抬手轻摆,目光望向山道旁长势渐盛的草木,语气平静道:“独孤宗主心意已决,不愿与朝堂过深牵扯,强求无用,反倒落得尴尬。”
“更何况,经此水灾,咱们县衙调度有方,民心归附,县兵经军阵操练,战力不俗,如今平江县内,县衙已是绝对上风,何须仰人鼻息?”
“那些江湖帮派若安分守己,便容他们偏安一隅,若敢越界犯事,伤及百姓,直接拿了问罪,依法处置便是,不必顾忌。”
话音落,他话锋一转,神色重归郑重,细细叮嘱起后续要务:“当下最紧要的,还是安抚民心、安定地方,再者便是抓紧推进分田事宜,借着梳理鱼鳞图册的契机,将清查出来的隐匿田产、无主之地,尽数分配给无地农户与安置流民,让百姓有恒产,方能安心扎根,这才是县域安稳的根本。”
说着,他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挑,沉声道:“对了,此次水患平息之快,倒是出乎本官意料。”
“谁能想到朝廷竟会动用气运金龙,强行驱散全省云气,短短半月便止住暴雨、消退水患。”
“先前咱们为防灾荒,囤积了大量粮草,如今我县灾情轻微,粮食绰绰有余,这般囤着反倒浪费。”
“你即刻安排人手,将富余粮食尽数运往湖省其他受灾州县售卖,眼下各处灾荒未绝,粮价仍居高位,趁此时机尽快脱手,换取足额钱财。”
“往后平江县大兴土木,修水利、拓河道、建屋舍、整基建,处处都要花钱,充裕的银钱必不可少,万万不可耽搁。”
苏辰闻言连连点头,提笔欲记,又听赵弘文补充道:“派人外出卖粮时,务必向各地商户递个话,说咱们平江县新修水路已成,婆罗江与昌水河汇流贯通,可直通江西地界,水运通畅,往来货运便利,邀他们闲暇时来平江县瞧瞧,实地考察水运商机。”
“另外,传本官的话,下月月初,县衙将联合百宝阁举办一场大型拍卖会,届时有两样重头拍品,其一乃是本官亲手炼制的秀才文宝,其二便是此前清剿三大家族时,抄没的千斤九品灵材,还有百余斤二阶灵材,噱头足够,定能吸引周边州县的世家、宗门、商户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