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返回总部的第一件事:医疗舱。
小雨被直接送进深度修复室——她的大脑皮层有轻微时间灼伤,通俗说就是“听了太多不该听的东西”。技术部的诊断报告上写着:建议静养72小时,禁止接触任何时间回响强度超过3级的物品。
“3级是什么概念?”陈默问医生。
“大概相当于一枚使用过五年的硬币。”医生推了眼镜,“或者一封情书。不能是遗书,遗书是4级。”
小雨躺在透明舱里,已经睡着了。鼻血止住了,但眼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林宴站在观察窗前,手背上的灼伤正在被纳米机器人修复。金色纹路在皮肤下缓慢流动,像疲倦的河流。
他的右手边缘有轻微的透明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强光下,手指轮廓会微微晕开。
像快要消散的幽灵。
【系统提示:宿主存在感模糊度稳定在3。副作用清单:1?偶尔看见时间线重叠影象(频率:每小时1-3次);2?自身时间锚定减弱(在时间密集区可能轻微飘移);3?对环外信号敏感度+15。。。】
林宴关掉界面。
陈默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绿色粘稠液体:“营养剂。医生说你需要补充时间稳定剂,否则透明化可能加剧。”
林宴喝了一口,味道像铁锈和薄荷的混合体。“李哲呢?”
“记忆删除室。但出了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林宴皱眉:“那他记得我们吗?”
“不记得具体长相和身份,只记得‘有人救了我,并让我记住那些名字’。”陈默耸肩,“技术部说这算成功。而且他主动申请添加后勤部——不是外勤,是文档整理。他说想为‘记住那些名字’做点事。”
“楚岚批准了?”
“批了。现在缺人手,尤其是对时间干预有亲身感受的人。”陈默看着医疗舱里的小雨,“这丫头怎么办?医生说她能力进化了,但还不稳定。”
“进化?”
“从‘听见物品回响’升级到‘感知时间情绪’。”陈默调出检测报告,“现在她不仅能知道一把刀杀过人,还能知道凶手杀人的时候是兴奋、恐惧还是麻木。同理,她能感知一个时代整体的情绪底色——比如1888年伦敦的集体焦虑。”
林宴沉默。这是好事,也是负担。
感知痛苦的能力越强,承受的痛苦就越多。
医疗舱的门开了。白夜走进来,拿着平板,表情严肃。
“影象分析完成了。你们得看看这个。”
2
会议室,全息投影展开。
1888年9月30日凌晨,白教堂区,米特广场附近。斯特赖德的尸体刚被发现,警方还没到。
雾很浓。
一个男人从雾中走出。
他穿着深色大衣,戴礼帽,看不清脸。他在尸体旁蹲下——不是检查,只是看着。停留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他抬头,看向某个方向。
就在那一瞬间,浓雾短暂散开一秒钟,月光照在他侧脸上。
林宴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男人——
“象你,对吗?”白夜暂停画面,放大侧脸轮廓,“时间特征比对:与林宴相似度23。工匹配度低于5。关键数据:他的时间波纹显示,他不属于我们这条时间环。”
“环外人。”陈默低声说。
“而且他在观察。”白夜继续播放,“看,他抬头看的方向——经过三维重建,那是案发现场斜对面的一栋公寓三楼窗口。里奇的报社记者,后来他写了大量关于开膛手杰克的报道。”
“他在观察观察者?”
“更象是……在做田野调查。”白夜调出更多数据,“我们回溯了整个案件期间的时间记录,这个环外观察者出现了四次。每次都在案发后五分钟内出现,停留不超过一分钟,然后消失。没有干预,只是看。”
林宴盯着那张侧脸。
“他为什么对开膛手杰克案感兴趣?”陈默问。
“可能和我们那个‘跨环组织’的实验有关。”白夜调出稳定锚的残留数据,“我们破解了部分加密文档。那个组织——他们自称‘时间织工’——在多个历史悲剧点进行‘能量收集实验’。开膛手杰克是第441号。他们收集的不是物质能量,是集体情绪能量:恐惧、悲痛、愤怒、困惑。”
“收集来干什么?”
“文档里没写。但有个词反复出现:‘燃料’。象是某种大型设备需要这种情绪能量作为动力。”
林宴想起容器里那些受害者碎片。被当作燃料的痛苦。
“那么环外观察者呢?他和时间织工是一伙的吗?”
“不象。”白夜摇头,“时间织工的技术是25世纪水准,还在我们理解范围内。但这个观察者……他的时间特征更古老,也更陌生。像来自完全不同的时间法则。”
会议室安静了。
三个谜团:时间织工、环外观察者、以及林宴为什么和观察者长得象。
楚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先解决一个。”
她走进来,把一份文档扔在桌上。
“开膛手杰克案,我们需要一个官方结论。不是给1888年的伦敦警方,是给我们自己的文档。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是真凶?为什么时间织工要选这个案子做实验?”
林宴翻开文档。里面是技术部能搜集到的所有证据:现场照片(这个时代还没有,是时间回溯成像)、物证分析、嫌疑人名单——那份着名的警方嫌疑人名单,长达两百多人。
“我们其实知道真凶是谁。”白夜说,“技术部用时间回溯看过所有案发现场。但问题是……”
“问题是看了也没用。”陈默接口,“因为雾太大,凶手始终在阴影里。而且时间织工的稳定锚干扰了历史记录,现在连回溯影象都是模糊的。”
小雨的声音突然从通信器传来——她在医疗舱里,但接入了会议:“我可以试试。”
3
医疗舱被临时改造成共鸣室。
小雨坐在中央,周围摆着五件物品:一块从第一个案发现场提取的砖石碎片;一片第二个现场附近的树叶(技术部用时间定格保存的);第三个受害者衣服上的一根线头;第四个案发现场的半块鹅卵石;第五个现场——玛丽·凯莉房间的一小块墙纸。
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但都浸透了当时的瞬间。
“我需要最大功率的增幅器。”小雨说,声音还有点虚弱,“还有林宴前辈的时间场稳定。这次我要听的……不是单个物品,是五个物品的共鸣。它们来自同一个凶手留下的场域,应该会共振。”
林宴站在她对面,展开时间场。金色波纹笼罩整个房间。
“你确定要这么做?医生说你——”
“她们值得一个答案。”小雨戴上特制耳机,闭上眼睛,“而且……我想知道那个凶手到底是什么。是人,是怪物,还是时间实验的产物。”
增幅器激活。
五个物品开始微微震动。
起初是杂音——马蹄声、雨声、醉汉的歌声、警哨声。
然后声音渐渐汇聚。
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皮靴踩在湿漉漉的鹅卵石上。规律,从容,不慌张。
呼吸声。
平稳的呼吸,没有兴奋,没有恐惧,就象在散步。
然后是……哼唱声。
凶手在哼歌。
小雨的眉头皱紧:“他在哼……《伦敦德里小调》。爱尔兰民谣。调子很准。”
画面开始在她脑海中形成。
不是清淅的影象,是感觉的拼图。
雾。浓得化不开的雾。
手里拿着刀——手术刀,但比普通的手术刀长,边缘有细小的锯齿。
没有情绪。没有杀人狂常见的兴奋或紧张。只有……专注。象在做一件工作。
“他不是为了快感杀人。”小雨低声说,“他在……收集。”
“收集什么?”
“恐惧。但不止是受害者的恐惧……还有旁观者的。他在等警察来,等记者来,等整个伦敦开始恐慌。他在观察恐慌的传播。”
画面跳转。
第二个案件。查普曼的尸体被发现。周围聚集的人群,窃窃私语,逐渐放大的恐惧。
他在记录。
第三个案件。他混在围观人群里,听着人们的议论。“魔鬼”“怪物”“还会再杀”。
他在微笑。
第四个案件。警方加大巡逻,报纸头条全是警告。整个白教堂区的女性晚上不敢出门。
他满意。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离开伦敦,是离开这个时代。
小雨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他不是19世纪的人。他是穿越者。从……更晚的时代来的。他有时间跳跃设备。”
林宴扶住她:“能确定年代吗?”
“他的时间波纹……很干净。没有自然时间流逝的杂音。象是刚从时间舱里出来不久。而且他哼的那首歌——《伦敦德里小调》的版本是……1920年代的改编版。19世纪末还没那个版本。”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开膛手杰克,那个困扰了世界一百三十年的谜团——
是个穿越者。
4
“动机呢?”楚岚问,“如果他不是性变态,不是仇恨女性,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杀人?”
小雨缓了缓,说:“他在做实验。社会心理实验。他想知道,一个符号化的恐惧能传播多快,能持续多久,能引发多少连锁反应。那五个女性……是随机选择的。不是因为她们是妓女,是因为她们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
白夜调出数据:“如果这是真的,就能解释为什么杰克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他的实验期结束了。也解释了为什么手法有医学知识但现场没有挣扎痕迹——他用时间缓释场让受害者暂时无法动弹。”
“也能解释时间织工为什么选这个案子。”林宴说,“一个穿越者制造的悲剧,天然就带有时间悖论能量。而且集体恐惧持续了一百多年——这是高质量的情绪燃料。”
陈默一拳捶在桌上:“所以那五个女人,就因为某个混蛋的‘社会学实验’白白死了?”
“不止五个。”小雨轻声说,“还有很多模仿犯罪,还有很多因为恐慌而生活被毁的人。他的实验……很成功。”
残忍的成功。
会议室里弥漫着无力的愤怒。
知道真凶是谁,但无法追捕——他可能早就跳跃到其他时代,甚至其他时间环。
知道真相,但无法公开——不能告诉1888年的伦敦警方“凶手是来自未来的时间旅行者”。
历史就是这样:充满了无解的悲剧和无法惩治的罪人。
“那我们能做什么?”陈默问。
林宴看向楚岚:“文档怎么写?”
楚岚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写真相。但加密等级提到最高。只有t4级以上权限可以查阅。然后……在文档末尾加一条备注。”
“什么备注?”
“‘此案未结。若发现嫌疑人时间特征,立即上报。’”楚岚看着全息影象上那个模糊的凶手轮廓,“只要他还在时间流里活动,总有一天会遇到我们。”
那是一种缈茫的希望。
但总比没有好。
5
三天后。
小雨出院了。能力稳定在“情绪感知”阶段,但需要定期做心理疏导——听到太多痛苦的声音,心理医生说她有轻微的共情倦怠。
李哲正式入职文档部。他的工牌上写着“助理文档员”,主要负责整理时间干预案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开膛手杰克案创建了完整的受害者文档:不是编号,是名字,照片(技术部还原的画象),生平片段。
这些文档不会公开,但会在管理局内部传阅。
记住她们。
这是李哲能做的,也是管理局应该做的。
但新能力也出现了:他对环外信号的感知确实增强了。
此刻,他站在总部天台,闭着眼睛,感知着那个三次短、三次长、三次短的信号。
它还在。
但从昨天开始,节奏变了。
变成了: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然后停顿,然后重复。
象在尝试不同的通信协议。
林宴尝试用时间能量回应,发出同样的节奏。
几秒钟后,信号停了。
然后传来一个新的节奏:短短长,短短长,短短长。
摩斯密码的u。
然后又是sos。
然后又是u。
“sos……u?”林宴皱眉,“求救……你?还是求救……大学?”
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简易通信协议创建。正在解析……】
【解析完成:对方正在发送“sos”和“you”的交替信号。】
【可能含义:1向我们求救;2?认为我们需要求救;3?在确认我们的身份。】
【建议回复:“who”。】
林宴照做了。他用时间能量发出摩斯码的who。
信号停顿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回复来了。
不是摩斯码,是一串复杂的时间脉冲。系统勉强解析出一部分:
【身份:观察者。环:第三织环。状态:受损。请求:数据交换。警告:织工在追踪我们双方。】
第三织环。
织工。
林宴立刻联系白夜。
6
技术部全员加班。
那串时间脉冲被反复分析,最终破译出一段简短信息:
“我们是第三时间环的幸存观察者。我们的环正在被‘时间织工’吞噬。他们收集历史悲剧能量,是为了激活‘环融合设备’——强行合并多个时间环,消除‘冗馀可能性’,创造‘唯一真实时间流’。开膛手杰克案是他们的实验场之一。你们环是下一个目标。肯尼迪案是第442号实验。我们可以共享情报,但需要安全的通信信道。警告:织工已经注意到你们。他们知道你们破坏了441号实验。”
楚岚召集紧急会议。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有一个敌人(时间织工),一个潜在的盟友(第三环观察者),以及一个迫在眉睫的新案件(肯尼迪遇刺)。”她总结,“优先级?”
林宴举手:“先接触观察者。如果他们是幸存者,可能知道织工的弱点。”
小雨补充:“但要小心。他们的信号里……有悲伤,但也有恐惧。恐惧会让人做出不可预测的事。”
陈默:“那我们怎么回复?答应创建通信?”
白夜调出分析:“他们的信号是从时间结构缝隙传来的,不稳定。要创建稳定信道,需要一个‘时间共振点’——两个环的时间规则短暂交汇的地方。”
“哪里能找到这种点?”
“历史重大转折时刻。”白夜说,“时间能量强烈,规则会暂时松动。比如……1963年11月22日,达拉斯,中午12点30分。”
肯尼迪遇刺的时刻。
“所以他们才提示肯尼迪案。”林宴明白了,“那不是威胁,是约会地点。他们会在那里等我们。”
楚岚站起来:“那就准备吧。新案件:1963年达拉斯。任务:一、调查时间织工的第442号实验;二、接触第三环观察者;三、确保肯尼迪遇刺案的历史不被过度篡改。任务等级:t4。小队:林宴、陈默、小雨、白夜远程支持。出发时间:48小时后。”
她看向林宴:“你的存在感模糊,这次任务风险更大。确定要去吗?”
“那好。散会,准备。”
7
准备室里,小雨在调试新的增幅器。
这次的版本更小巧,象一枚耳钉。“我可以把它戴在耳朵上,持续监听时间情绪。但电池只能撑八小时。”
陈默在检查1960年代的伪装装备:“窄领带、软呢帽、还有这个——翻盖打火机,里面其实是微型相机。我喜欢这个时代,音乐好,车也漂亮。”
林宴在整理系统。
【新任务加载:达拉斯的十字路口】
【目标1:调查时间织工实验】
【目标2:接触第三环观察者】
【目标3:维护历史稳定性】
【特殊提示:宿主存在感模糊度可能因接触环外信号而增加。,否则可能无法返回本环。】
【幽默备注:1963年有很多好东西:摇滚乐、猫王、还有彩色电视。但别试着带一台回来,那会引发时间悖论——主要是因为你得解释为什么你的公寓有地方放那么大的显象管电视。
林宴笑了笑。
然后他看到了新的私信。
来自李哲。
“林宴前辈,我在整理开膛手杰克文档时,发现了一个细节。凯莉的房间墙上,有用血画的一个符号——当时警方认为是涂鸦,但我比对后发现,那是一个简化版的时间织工徽记(那个三环套圆)。凶手在离开前留下了标记。也许……他在宣示这是他的作品?或者,他在向织工组织汇报实验成功?”
林宴回复:“收到。这个信息很有用。继续整理,有任何发现随时告诉我。”
放下通信器,他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如时间在线的光点。
开膛手杰克的谜解开了,但留下了更大的谜。
时间织工想合并所有时间环。
第三环的幸存者在求救。
而他们,时序管理局,夹在中间。
小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前辈。”
“恩?”
“去1963年……可能会听到更多痛苦的声音。”她轻声说,“肯尼迪遇刺是全美国的集体创伤。时间织工选这个点,一定是因为那里的情绪能量巨大。”
“你准备好了吗?”
小雨摸了摸耳朵上的增幅器耳钉:“我让技术部加了过滤程序。可以屏蔽掉最尖锐的情绪,只保留信息层。但……如果听到太多了,我可能会需要你的时间场来稳定。”
“随时。”林宴说,“对了,你的能力进化后,能感知时间线的‘健康度’吗?”
“可以模糊感知。比如1888年的伦敦时间线,现在虽然稳定了,但那个节点有伤疤——就象皮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轻轻一碰,还是会痛。”
“那我们的环呢?整体健康度如何?”
小雨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有很多伤疤。战争、灾难、悲剧。但……也有愈合得很好的地方。爱、创造、希望留下的痕迹。整体上……是活着的。有弹性。”
林宴点点头。
活着。有弹性。
这就够了。
陈默在那边喊:“装备检查完了!我们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1963年的美元。技术部只准备了总统头像的钞票,但我们可能需要零钱买热狗——我查了,当时达拉斯街头有超棒的热狗摊。”
小雨笑了:“你是去工作还是去旅游?”
“两者兼顾。历史调查的重要部分就是体验当地文化。”陈默理直气壮,“而且我打赌,1963年的热狗肯定比我们时代的合成肉好吃。”
林宴也笑了。
这就是他们。
在时间裂缝中穿行,调查最黑暗的谜案,对抗未知的敌人。
但依然记得热狗。
依然记得要活着,而不是仅仅存在。
“走吧。”他说,“去准备热狗钱。”
窗外,夜色渐深。
而两天后,他们将前往另一个充满迷雾的时刻。
1963年。达拉斯。教科书仓库大楼的六层窗口。
一个新的十字路口,在时间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