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是个爱捡老物件的人,上周在济南英雄山文化市场的角落里,淘到了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小舫。小舫雕工古朴,船舷刻着细密的水波纹,船尾还系着一缕干枯的槐叶,摊主说这是民国年间的旧物,搁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捧浸了水的夜色。
那晚她把乌木舫摆在床头,夜里就坠入了一场湿漉漉的梦。
梦里没有市井喧嚣,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湖水,湖面飘着层层叠叠的槐叶,绿得发暗,像浸了百年的墨。湖面上泊着一只乌木舫,和她床头那只一模一样,船尾站着个穿青布衫的少年,眉眼清瘦,手里摇着一支竹篙,竹篙点水,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上船吗?”少年的声音像浸了湖水,凉丝丝的。
林夏鬼使神差地上了船,乌木舫行在槐叶间,悄无声息,像滑过一匹绿绸。她问少年:“这是哪儿?”少年答:“槐叶渡,渡的是醒不来的梦。”林夏又问:“渡去何方?”少年回头看她,笑了笑,指了指湖面深处:“去你心里想去的地方。”
船行半晌,前方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槐花香,香气里混着点旧书的霉味。林夏抬头,看见湖中央浮着一座小小的阁楼,阁楼窗棂上糊着泛黄的宣纸,窗内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下似乎摆着一叠线装书。
“那是书梦楼,”少年说,“楼里的书,写的都是别人的梦。”
乌木舫缓缓靠岸,林夏下了船,踩着满地松软的槐叶走向阁楼。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屋里果然摆着一排排书架,书架上堆满了线装书,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盼君归,君不归,梧桐叶落满阶台。”
字里行间,竟漫出一阵细碎的啜泣声,像有个穿素衣的女子,正坐在灯下垂泪。林夏心里一酸,慌忙合上书,那啜泣声便消失了。她又抽出另一本,扉页上写着:“踏遍青山人未老,归来仍是少年时。”这次,她听见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伴着山风呼啸,泉水叮咚。
原来,每一本书,都是一个人的执念,一个醒不来的梦。
她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少年的声音:“该走了,天快亮了。”
林夏回头,看见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缕干枯的槐叶。她问:“还能再来吗?”少年把槐叶递给她:“揣着它,梦里就能来。”
话音未落,一阵晨风吹过,满院槐叶纷飞,林夏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床头的乌木舫上。
她愣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向口袋,指尖竟触到一片干枯的槐叶,叶脉清晰,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从那天起,林夏夜夜都揣着槐叶入梦,夜夜都去槐叶渡。她跟着少年的乌木舫,渡遍了梦里的湖,看过书梦楼里千奇百怪的梦,有欢喜的,有悲伤的,有遗憾的,有圆满的。
直到第七夜,她又坐上乌木舫,少年忽然问她:“你想不想写一本自己的书?”
林夏愣住了。
少年说:“书梦楼里,缺一本你的梦。”
她看着少年清瘦的眉眼,忽然想起自己藏在心底的愿望——她想写一本关于济南的书,写老巷里的青石板,写大明湖的荷花,写英雄山的晨雾,写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我想写,”林夏说,“写一座城,写城里的人。”
少年笑了,竹篙一点,乌木舫驶向书梦楼。这一次,她没有抽别人的书,而是拿起案上的笔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济南的秋,槐叶落满了大明湖。”
笔尖落下的瞬间,窗外忽然飘起了槐叶,墨香混着花香,漫了满室。
天亮时,林夏醒来,口袋里的槐叶已经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晨光里。床头的乌木舫,船尾的水波纹,淡了许多,像被时光磨去了棱角。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那行字:“济南的秋,槐叶落满了大明湖。”
后来,林夏真的写成了一本书,书里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有济南的老巷、泉水、槐叶,和一场槐叶渡的梦。
有人问她,书里的少年是谁?
林夏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知道,那是梦的摆渡人,渡她走过了心里的荒原,也渡她,找到了自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