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腊月,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透。漠河城外的红星冰棍厂,烟囱早早就不冒烟了,只有厂区里那座三层高的冷库,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只熬红了的眼。
守夜人老烟枪,正缩在传达室里,就着二锅头啃冻梨。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他隔一会儿就得哈口气,用抹布擦出个小缝,往外瞅一眼。这厂子荒废三年了,老板卷着钱跑了,只留下他这个老光棍,守着满厂子的破烂,还有那座囤满了过期冰棍的冷库。
老烟枪的烟瘾犯了,摸出烟盒,却发现空了。他骂了句娘,披上军大衣,揣上手电筒,打算去厂区仓库里翻翻,看看有没有剩下的烟屁股。
雪下得正紧,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厂区里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棱,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老烟枪路过冷库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在砸冰。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响,还夹杂着冰层开裂的脆响。
老烟枪的心里咯噔一下。这冷库早就停了电,里面的温度低到零下三十度,别说人了,就是耗子进去,也得冻成冰疙瘩。哪来的动静?
他壮着胆子,走到冷库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闩不知被谁撬开了,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寒气从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甜腻腻的血腥味,还有……冰棍的奶香味。
老烟枪咽了口唾沫,捏着手电筒,推开门走了进去。
冷库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他一哆嗦。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扫过,照亮了一排排落满灰尘的货架,货架上堆着纸箱,纸箱上印着“红星牌奶油冰棍”的字样。地上结着厚厚的冰,冰面反射着光,晃得人眼睛疼。
那声音是从冷库最里面传来的。
老烟枪一步一步往里挪,鞋底踩在冰面上,打滑得厉害。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甜腻的奶香味也越重,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让人犯恶心。
手电筒的光,终于照到了声音的源头。
冷库最里面的墙角,堆着一座半人高的冰堆,冰堆旁边,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嵌在冰里。
那人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服,正是红星冰棍厂停产前,工人们穿的那种。他的身体大半截都冻在冰里,只有脑袋和一只胳膊露在外面。脑袋歪着,脸上结着一层白霜,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白上蒙着一层冰碴,看起来像是死不瞑目。他的那只胳膊,正僵硬地抬着,手心里攥着一根融化了一半的奶油冰棍,冰棍的奶油混着血,在冰面上淌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老烟枪的头皮瞬间炸了。
他认得这身工装服,认得这个人。
是前冰棍厂的车间主任,老周。
三年前,厂子倒闭那天,老周和老板大吵了一架,说是老板卷走了工人的血汗钱。那天晚上,老周就不见了。有人说他跟着老板跑了,有人说他气急了,跳了江。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被冻在了这冷库的冰里。
老烟枪的腿肚子直打颤,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光在冰面上乱晃。他想跑,可脚像被钉在了冰里,挪不动半步。
就在这时,他看见老周露在外面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老烟枪差点喊出声来。
那不是错觉。老周的手指头,真的动了。僵硬的关节,一点点弯曲,像是在用力。紧接着,他嵌在冰里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晃动,冰层发出咔咔的开裂声,冰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救……救我……”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老周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老烟枪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门口跑。他的脚踩在冰面上,重重地摔了一跤,下巴磕在冰上,磕出了血。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身后的冰层开裂声越来越响,还有老周那断断续续的哀求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背上。
“我冷……好冷……”
“冰棍……要化了……”
“把我放出去……放出去……”
老烟枪连滚带爬地冲出冷库,反手把门死死地关上,用身体抵住。他喘着粗气,浑身的汗都冻成了冰碴,贴在衣服上,冷得刺骨。
冷库里面,又传来了哐哐的砸门声。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力,像是在敲他的心脏。
老烟枪不敢再待,连滚带爬地跑回传达室,把门反锁,还用桌子顶住。他摸出那半瓶二锅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酒液烧得喉咙疼,却压不住心里的恐惧。
他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厂子的效益一天比一天差,老板为了省钱,偷偷改了冰棍的配方,还用过期的牛奶做原料。老周发现后,和老板大吵了一架,说要去举报。老板表面上答应整改,暗地里却动了歪心思。
停产前的最后一天,老烟枪亲眼看见,老板把老周叫进了冷库。那天晚上,冷库的门就没再开过。
老烟枪那时候怕事,拿了老板塞给他的五百块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原来,老周不是跑了,也不是跳江了。他是被老板活活冻在了冷库的冰里,和那些用过期牛奶做的冰棍,一起封存在了这里。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冷库的砸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老烟枪瘫在椅子上,浑身发软。他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忽然觉得,那雪像是要把整个厂子,连同他的罪孽,一起埋掉。
天快亮的时候,老烟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见老周从冰里爬了出来,浑身挂着冰碴,手里攥着一根融化的冰棍,走到他面前,把冰棍递给他,说:“尝尝,这是用你的良心做的。”
老烟枪尖叫着醒过来,浑身冷汗。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把雪地照得一片雪亮。
老烟枪缓了半天,才敢挪开桌子,打开传达室的门。
雪地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串脚印,从冷库门口,一直延伸到传达室的窗台下。
脚印的尽头,放着一根奶油冰棍。
冰棍已经融化了大半,混着暗红色的血,淌在雪地里,像一道蜿蜒的蛇。
老烟枪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梦里的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墙干呕起来。
他鼓起勇气,走到冷库门口。
铁门还是虚掩着,和昨晚一样。
老烟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冷库里面,空空如也。
货架上的纸箱不见了,地上的冰也融化了大半,只剩下一滩浑浊的水。墙角的冰堆,还有嵌在冰里的老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地上,留着一根冰棍的木棍,木棍上,刻着三个字:“该你了”。
老烟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种冷,不是东北腊月的寒风,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库的寒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背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僵硬。
他看见,自己的工装服上,慢慢凝结出冰碴。他的脚,和冰冷的地面粘在了一起。
甜腻的奶香味,又弥漫了过来,还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要变成老周那样了。
变成一根,嵌在冰里的,人味儿冰棍。
冷库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
门闩“咔哒”一声,落了锁。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厂区的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座冷库,依旧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里面,传来了冰层开裂的脆响。
还有一声,沙哑的叹息。
“好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