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东北,秋老虎赖着不走,把二道沟村的土路烤得冒烟。玉米秆子晒得焦黄,风一吹,沙沙响,像是谁在暗处磨牙。村里的老少爷们,脸膛都被晒得黢黑,唯独村长李老根,顶着一头油亮的黑发,叉着腰站在村西头的土坡上,唾沫星子横飞。
“都给我听着!这破庙占着最好的地,留着干啥?供着几只黄皮子,能当饭吃?”李老根的声音洪亮,震得旁边的玉米叶子直晃,“拆了!明天就拆!腾出地来,咱种高产玉米,年底人人都能多分几斗粮!”
土坡下,黑压压站着一片村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难色,却没人敢吭声。
村西头的这座黄皮子庙,少说也有百来年的光景。巴掌大的小庙,青石板铺地,木头门框都被岁月啃得豁了牙,庙里供着一尊半人高的泥塑,不是佛,不是神,是一只立着的黄皮子,尖嘴细腿,眼睛是用黑琉璃嵌的,瞅着人,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老辈人都说,这庙是给黄大仙立的。二道沟村靠山,林子里的黄皮子多,早些年,有个猎户进山,撞见一窝黄皮子拜月,回来就疯疯癫癫,最后掉在山涧里没了命。打那以后,村里就立了这座庙,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要送些供品,烧鸡、馒头、米酒,一样都不能少。老人们常说,黄大仙灵得很,你敬它,它护着村子;你不敬它,它就来讨封,讨不到,就要降灾。
可李老根不信这个邪。他是县里派来的知青,读过书,说这些都是封建迷信。上任没半年,就瞅着这座黄皮子庙不顺眼,非要拆了种地。
人群里,一个佝偻的身影颤巍巍地站出来,是村里的老萨满,姓关,大伙都叫他关二爷。关二爷的脸皱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一根烟袋锅,烟杆是用桃木做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李村长,使不得啊!”关二爷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黄大仙护着咱二道沟村百来年了,拆了庙,怕是要出大事!”
“出大事?能出啥大事?”李老根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指着关二爷的鼻子,“老关头,你别在这儿妖言惑众!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明天一早,推土机就来,谁敢拦着,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
关二爷还想说什么,却被李老根一摆手,堵了回去。村民们低着头,不敢看关二爷,也不敢看李老根。夕阳把李老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黄皮子庙的门上,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推土机的轰鸣声就打破了二道沟村的宁静。
李老根亲自指挥,推土机的铁爪子一落,就把黄皮子庙的院墙扒了个大口子。青石板被掀翻,木头门框被撞断,那尊黄皮子泥塑,被推土机的铲子一碰,就碎成了一堆烂泥,黑琉璃做的眼睛滚落在地上,被路过的车轮碾得粉碎。
关二爷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着,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他手里的桃木烟杆,被攥得直掉渣。
庙拆完了,李老根得意洋洋,在废墟上踩了几脚,朝着村民们喊:“看见了没?啥事儿没有!等明年,咱这儿就是金灿灿的玉米地!”
村民们勉强挤出笑容,心里头却七上八下的。
当天夜里,怪事就来了。
先是村里的狗,突然集体狂吠起来,叫声凄厉,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紧接着,家家户户的窗户纸,都被风吹得哗哗响,明明是秋老虎天气,却刮起了刺骨的寒风,风里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儿,像是黄鼠狼身上的臊气。
李老根睡得正香,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跳脚,又像是有人在敲锣打鼓,窸窸窣窣的,从院子里传来。他揉了揉眼睛,披上衣裳,推门出去。
月光惨白,洒在院子里,照见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院子里,站满了人。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穿着棉袄,有的穿着单衣,全都在跳一种奇怪的舞。
那舞跳得古怪,手脚僵硬,像是木偶。一步一顿,腰肢扭得诡异,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哭,又像是笑。
这是傩舞。关二爷曾经说过,傩舞是给鬼神跳的舞,活人跳了,是要被勾魂的。
李老根的腿肚子转筋,他想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见,人群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动作格外癫狂。他们的嘴角流着涎水,眼睛里布满血丝。其中一个,是村里的五保户王老太,她手里攥着一只活鸡,那鸡扑腾着翅膀,嘎嘎直叫。王老太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鸡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染红了她的衣襟。她嚼着生鸡肉,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疯了!都疯了!”李老根终于喊出了声,转身就往屋里跑。他砰地一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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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那古怪的傩舞声,越来越响,像是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他不知道自己靠了多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的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
第二天一早,李老根哆哆嗦嗦地打开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鸡羽毛落了一地,还有几滩发黑的血迹。村民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得死沉,像是累坏了。
李老根赶紧喊人,把村民们都叫醒。
醒来的村民,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呆滞。他们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一只浑身金黄的黄皮子,站在他们的床头,说要讨封。那黄皮子说,它修行了百年,就差一句“你是神”,就能成仙。可李老根拆了它的庙,毁了它的像,它讨不到封,就要索命,要索够三百条命,才能解气。
三百条命!二道沟村,满打满算,也就二百多口人!
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村子。
李老根这下是真怕了。他再也不敢提种玉米的事儿,跌跌撞撞地跑到关二爷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关二爷,我错了!我不该拆庙!你救救大伙,救救二道沟村吧!”
关二爷坐在炕沿上,脸色阴沉得吓人。他叹了口气,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晚了吗?不晚。”关二爷的声音沙哑,“黄大仙要的是个说法。拆了它的庙,就得重建,还要用最好的料,最诚心的礼。再摆上七七四十九天的香案,全村人都要去磕头赔罪。或许,还能挽回。”
李老根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当天,村里就开始动工重建黄皮子庙。
村民们自发地来了,没人偷懒,没人抱怨。他们从山上砍来最好的木头,从河里运来最光滑的青石板。关二爷亲自监工,他手里拿着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在木料上刻满了符文。
庙重建得很快,比原来的更大,更气派。新的黄皮子泥塑,是关二爷亲手捏的,黑琉璃眼睛,是他托人从县城里买来的,瞅着人,还是那股邪性,却多了几分威严。
庙落成的那天,关二爷主持了一场盛大的祭祀。
全村人都来了,穿着干净的衣裳,手里捧着供品。烧鸡、馒头、米酒,摆了满满一桌子。李老根跪在最前面,磕得头破血流。
关二爷点燃了香烛,桃木剑在空中挥舞,嘴里唱着古老的萨满调。那调子苍凉,又带着一股敬畏。
香烛的烟雾,袅袅升起,飘向庙顶。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玉米叶子沙沙作响。人群里,有人看见,庙门口的阴影里,闪过一道金黄的影子。那影子立着身子,像是在看他们,看了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风里。
祭祀过后,二道沟村的怪事,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那些曾经梦游跳傩舞的村民,慢慢恢复了正常,只是,他们再也不敢提拆庙的事儿,甚至不敢多看黄皮子庙一眼。
李老根在村里待了没半年,就申请调走了。走的那天,他没敢跟任何人告别,趁着天不亮,偷偷摸摸地离开了二道沟村。
后来,有人说,看见他在别的村子当村长,再也不敢碰村里的任何一座庙。
二道沟村的黄皮子庙,至今还在。
每年的清明、中秋,村里的人都会去上香。香火缭绕中,那尊黄皮子泥塑的黑琉璃眼睛,在烟雾里闪着光,像是在盯着每一个前来上香的人,像是在等着,等着下一个,敢拆它庙的人。
秋风又起,玉米叶子沙沙响。
像是谁在低声念叨:
“讨封……讨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