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二堂,来到衙门外。
朱载圳自然翻身上马。
刘峥看着那高头大马,心里却暗暗叫苦。他乃两榜进士出身的标准文官,出入向来乘轿,何曾骑过马?
可王爷骑马,他若坐轿,必定迟缓跟不上。
正踌躇间,衙中驿丞已机灵地牵来几匹温驯的官马。
“府尹大人,请。”
驿丞躬身递上缰绳。
刘峥看着那匹虽不算高大、却也不矮的枣红马,咬了咬牙,在长随搀扶下,颇有些狼狈地爬上马背,紧紧抓住缰绳,姿势僵硬。
府丞、周推官等人也各自上马,其馀吏员、差役则只能徒步跟随。
朱载圳端坐白龙背上,看着刘峥那紧张模样,心中莞尔,却不催促,只对周推官道。
“有劳引路。”
马队缓缓起动,出了崇文门,沿着官道向东南而行。马蹄踏起浅浅烟尘,刘峥在马上颠簸,只觉腰酸背痛,心中那点后悔又深了几分。
早知如此,何必跟来受这份罪?
马蹄嘚嘚,踏过城郊略显颠簸的土路。
朱载圳不再留意身后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脸色发苦的刘府尹等人,他的目光投向道路两侧渐次铺展的田野。
时已入夏,阳光日渐炽烈。
本该是冬小麦抽穗灌浆、期待丰收的时节,可放眼望去,田垄间的麦苗却显得稀疏萎蔫,穗头短小,在热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可以想见,今夏的收成,绝不会丰稔。
“民生多艰啊……”
朱载圳心中暗叹,这京畿之地,底层百姓的日子都如此不易,其他地方岂不更甚?
“老纪,本王记得,在外城是不是也有处庄子?”
他忽然想起一事,侧头问身旁的纪梓谦。
“回王爷,确有一处皇庄,就在南边约五里外,唤作‘南苑庄’,是王爷开府时陛下赏赐的。”
纪梓谦答道。
“恩,待此间事了,顺道去庄子上瞧瞧。”
朱载圳颔首,那可是自己名下的产业,关乎钱粮根本,总得心里有个数。
说话间,小秦庄已映入眼帘。
村子不大,几十户土坯房舍错落分布,村口几株老槐树下,原本聚着些晒太阳闲聊的老翁老妪,忽见这大队官马差役簇拥而来,旌旗仪仗分明,那些村民如受惊的鸟雀,霎时散得干干净净,躲回自家门后,只从门缝窗隙投来惊恐窥探的目光。
待朱载圳一行抵近村口,一名须发皆白、身着浆洗发白粗布长衫的老者,已在几位村中青壮的搀扶下,拄着拐杖颤巍巍迎了出来。
老者年约八旬,面容清癯,头发虽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行止间竟带着几分落魄文人的旧影。
“小老儿秦永年,忝为本村里老,不知各位老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老者说着便要下跪行礼,浑浊的老眼却已看清队伍内核那白马白袍、气度不凡的青年。
他身后的村民也跟着黑压压跪倒一片,个个埋首于地,不敢稍抬,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惊惧。
“老人家快快请起,诸位乡亲也都请起。”
朱载圳连忙下马,上前双手扶住老者。
“本王今日前来,是为私事,并非公干,不必行此大礼。”
“王……王爷?!”
秦永年被那声“本王”惊得腿脚一软,若非朱载圳扶着,几乎又要瘫倒。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来村里催缴钱粮的县丞典史,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一位活生生的亲王?这简直是戏文里才有的场景!
朱载圳心中微叹,这便是天家威严,亦是天堑鸿沟。
他温言安抚了好一阵,又让随从帮忙将其他村民扶起,众人惊魂甫定,却仍拘谨地垂手缩在一旁。
“老人家,本王此来,是想寻一位名叫郭守业的乡亲。”
朱载圳态度温和。
“两月前,本王的坐骑在城中不慎受惊,误伤了这位郭老丈。本王心中一直不安,今日特来,是想当面向他赔个不是,看看他伤势是否痊愈,生活可有难处。”
秦永年闻言,先是一愣,眼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闪铄。
他定了定神,躬敬答道。
“回王爷的话,那守业……他,他不在村里了。”
“不在?”
朱载圳眉梢微动。
“是,约莫半个月前,守业便收拾了行囊,说是要回保定府老家去投奔远房亲戚。他那日走得匆忙,连村里几户相熟的人家都未曾仔细辞行。”
秦永年垂下眼皮。
“半个月前?”
朱载圳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身旁的顺天府尹刘峥。
刘峥起初并未觉异样,只道是寻常百姓迁徙。
可瞥见景王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再一琢磨这时间——半个月前,不正是景王殿下闭关“炼丹”、初显“神异”,京城舆论开始微妙转向的时候么?
而此案的苦主,偏在那当口“恰好”离开了京城?
为官二十馀载,从外放的知县做到顺天府府尹,刘峥经手过的案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太清楚,案件之中,过分的“巧合”,往往就是最大的“疑点”。
冷汗,瞬间又湿了刘峥的中衣。
“老人家可知,那郭守业具体去了保定府何处?本王既来一趟,若寻不到人,这份歉意无处安放,总是憾事。”
朱载圳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持。
“王爷恕罪,守业当年是逃荒来的京城,在村里落户也不过三来年光景,平日少言寡语,很少提及老家具体所在。小老儿……实在不知。”
秦永年摇头。
“原来如此,看来,本王想当面致歉的这点心意,竟是难以达成了。”
朱载圳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适当地露出遗撼之色,他再次看向刘峥。
“王爷至诚之心,天日可鉴。此事既涉及王府,又关乎百姓,顺天府责无旁贷。”
“请王爷放心,下官回去后,立刻安排得力人手,前往保定府访查郭守业下落。务必……务必给王爷一个交代。”
刘峥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肃容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却不得不出口。
“那就有劳刘府尹费心了。”
朱载圳这才点了点头,神色稍霁。
“老人家,本王今日贸然来访,惊扰了乡亲们。这些瓜果布匹,算是一点心意,给乡亲们分分,权当赔礼了。”
他转向秦永年,语气复又温和。
他一挥手,自有侍卫将早已备好的几篮时鲜果品和数匹厚实棉布抬了过来。
秦永年及众村民见状,徨恐更甚,连连摆手推辞:“王爷使不得!折煞小民了!”
“本王赠送,长者莫要推辞,莫非老人家觉得本王心意不诚?”
朱载圳笑道。
“不不不!王爷折煞小老了!”
秦永年见推脱不得,在府丞等官员的劝说下,终是千恩万谢地收下。
村民们望着那些平日难得一见的鲜果细布,眼中既有感激,更多是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