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作久留,朱载圳便率队离开了小秦庄。
回程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王爷,此案……下官必当亲自督办,一有消息,即刻禀报王爷。”
刘峥催马靠近朱载圳身侧,压低声音,再次郑重保证。
他知道,此事已不能简单视为“苦主迁徙”。
景王显然起了疑心,若顺天府不主动查个明白,等王爷自己或通过严党势力去查,那顺天府上下,就真的被动了。
“刘府尹的忠心与干练,本王自是信得过的。”
朱载圳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本王只是想补过致歉,了却一桩心事,怎的……就这么难呢?”
这话听在刘峥及身后几位顺天府官员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他们没法拖延了。
王爷这是……不打算轻轻放过了。
“本王要去南边的庄子上看看。刘府尹可要同往,稍作歇息?”
行至一处岔路口,朱载圳勒住马缰,对刘峥道。
“多谢王爷盛情。只是府衙之中尚有积压公务亟待处理,下官还需赶回城中。待他日得闲,定当专程赴王府请安叼扰。”
刘峥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去什么皇庄,连忙在马上抱拳。
“既如此,本王便不远送了。静候刘府尹佳音。”
朱载圳也不勉强,拱手别过,带着自家侍卫,转向南边小道而去。
直到景王一行身影消失在田野尽头,刘峥等人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堂尊……此案若真有蹊跷,背后恐非寻常。是否……奏请移交锦衣卫或东厂查办?”
府丞陈襄凑近,脸色极为凝重。
他深知,涉及亲王、且可能隐藏阴谋的案子,顺天府担不起。
“府尊、府丞明鉴!当日接案、验伤、问讯、赔付,一切流程皆有记录文书,人证物证齐全,下官等绝无半句虚言,更无任何枉法之举啊!”
推官周正却急道,他生怕自己被当成替罪羊。
“先回府衙。调齐所有案卷,仔细再核验一遍。至于访查郭守业……选派最精干可靠之人,秘密进行。”
刘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望着远处灰蒙蒙的京城轮廓,半晌才哑声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愿……那郭守业,真的只是回保定府投亲去了。”
话虽如此,他心中那沉甸甸的预感却挥之不去。这看似简单的“马惊伤人”案下,恐怕埋着能让许多人粉身碎骨的暗流。
京城这块地方,果然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马蹄踏过最后一段田埂土路,眼前景象壑然开朗。
朱载圳勒住缰绳,白龙随之停步。他望着前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哪里是他想象中的“农庄”?分明是一座颇具规模的镇甸。
青灰的屋瓦连绵成片,中央一条笔直的街道贯穿东西,酒旗招展,商铺林立,行人车马往来其间,喧嚣声隐隐可闻。
若非远处依然可见环绕的田亩与村落,几乎让人以为误入了某处县城的外郭。
“这……便是本王的庄子?”
朱载圳指着那片热闹的街市,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王爷,此地确为南苑庄。”
纪梓谦指向道旁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界碑。
碑身风雨侵蚀,但“南苑庄”三个阴刻楷字依旧清淅可辨。
“父皇赏赐的,不是一处收租的田庄么?这分明是座镇子。”
朱载圳蹙眉。
“这个……属下亦不甚明了。或许,可询问庄中管事。”
纪梓谦也是初次亲临此地,同样颇感意外。
“走,进去瞧瞧。”
朱载圳一抖缰绳。
白龙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镇口行去。愈是临近,愈觉繁华。
街道两侧,粮铺、布庄、酒肆、茶楼、铁匠铺、杂货行……各色招牌幌子鳞次栉比,绵延怕有数百步。
叫卖声、谈笑声、骡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透着旺盛的生机。
“快去庄内通报,王爷驾临,令管事速来迎候!”
纪梓谦对身旁一名侍卫吩咐道。那侍卫领命,催马疾驰而去。
不多时,一名身着藏青宦官常服、头发花白的老者,带着十馀名青衣仆从,气喘吁吁地自街内小跑而来。
见到白马上的朱载圳,老者慌忙扑倒在地,叩首道:“奴婢苏宫,叩见王爷!王爷千岁!”
朱载圳端详了他片刻,记忆深处的某个形象才逐渐清淅起来。
“苏宫?”
他迟疑道。这是当年开府时,母妃从宫中拨来伺候的旧人之一,因年事已高,便被派来管理这处“清闲”的庄子,一晃已是两年多未见。
“正是老奴!王爷竟还记得奴婢……”
苏宫抬起头,老眼泛红,声音哽咽,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好了,起来吧。莫在大街上哭哭啼啼,惹人围观。进庄说话。”
朱载圳摆手。
“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王爷请随奴婢来。”苏宫连忙拭泪起身,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街市,来到镇子东南隅一处清幽的宅院前。
黑漆大门,粉白院墙,门楣上无匾无字,却自有一种内敛的气度。
入院便是卵石铺就的甬道,两旁花木扶疏,正堂宽敞明亮,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舒适。
朱载圳在院中一张铺着软垫的藤编躺椅上坐下,阳光通过葡萄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带着草木清气。
“这院子倒雅致。改日得了闲,带王妃来住上几日,过过‘采菊东篱下’的田园日子,想必不错。”
“王爷和王妃若能驾临,那真是南苑庄天大的福分!这庄子必是蓬荜生辉!”
苏宫闻言,那张老脸上笑出层层褶子,如同绽放的老菊花。
苏宫心中暗喜,若真能伺奉王爷王妃小住,便是对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最大褒奖。
“对了,苏宫,本王记得清楚,父皇当日赏赐的,是一处田庄,收租纳粮便了。怎的如今……成了这般热闹的镇甸?”
朱载圳话锋一转,目光扫向院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回王爷的话,这南苑庄最初,确只是个几十户佃农聚居的小村落。”
“但京城地贵,四乡八里活不下去的百姓,纷纷前来投靠。人丁渐增,村落便自然向外延展。”
“人多了,日常用度采买便成了事,总不能每次都跑远路进城。老奴便斗胆,在庄子中心平整了土地,修了这条街道,两侧盖起铺面,起初多是王府自家经营些油盐酱醋、布匹铁器。”
“后来,因这庄子地处南边官道岔口,往来京城的客商见此处有市集,也愿意停留歇脚、买卖货物。”
“一来二去,铺子越开越多,行商坐贾汇聚,便有了如今这般光景。”
苏宫早有准备,躬身上前一步,娓娓道来。
说到此处,脸上不禁流露出几分得色,声音也高了些。
“王爷可莫小看了这庄子。陛下当初赏赐的皇庄是两千亩。可这些年,陆续有周边农户将田产‘投献’到王府名下,如今庄子实际管着的田地,已近万亩!再加之这街上小百间铺面的租金、王府自家生意的盈馀……每年出息,总在四五千两银子上下!”
“投献?你还兼并土地?”
朱载圳捕捉到这个关键的字眼,眼神微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