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间,市井坊关于景王的传闻愈发离奇鲜活。
茶馆酒肆里,醒木拍案,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已将“王爷街市赠药救稚子”的寻常善举,演绎成“景王殿下显神通,怒斥牛头,力战马面,硬生生从勾魂索下夺回童儿性命”的仙魔大战。
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无人质疑——那可是得了神仙真传的王爷,对付几个阴司差役,还不是手到擒来?
至于景王亲赴城外、欲向受伤百姓致歉的消息,虽亦有流传,却被有意无意地压在了这些光怪陆离的传说之下。
比起王爷躬身赔礼的平淡,自然是“大战幽冥”更合百姓猎奇的口味,也更符合他们对一位“得道”亲王的想象。
民间口碑蒸蒸日上,朝堂之上亦是风云响应。
礼部几位官员适时上疏,引经据典,盛赞景王“仁德着于闾巷,孝悌彰于宫阙”。
西苑很快有旨意传出,嘉靖皇帝对景王此举“深慰朕心”,予以褒奖。
一时间,景王府门前隐约有了车马增多之势。
裕王府,书房外。
谭纶与陈以勤站在廊下,隐约能听见书房内高拱洪亮而略显急促的讲书声,间或夹杂着裕王朱载坖恭谨却微弱的应答。
“这般推波助澜,岂非让景王风头更盛?”
谭纶蹙眉,低声道。市井间那些离奇传说,源头正是他们有意放出的风声。
“让他出出风头又何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有时未必是福。”
陈以勤目光投向庭院中一株石榴树,花期已过,青涩小果隐于叶间。他语气平淡。
他刚从顺天府旧僚处得知消息:景王亲赴郭家庄寻人未果,似乎对两月前那桩“马惊”旧案起了疑心,意欲追查
而苦主郭守业的“适时”消失,更让此事透出蹊跷。
无论背后真相如何,陈以勤都绝不能让景王成功“翻案”。
“马踏百姓”是钉在景王身上的一根刺,这根刺,必须留着。
书房内,高拱的声音陡然提高,似乎在讲解某段经义的关键处。
“逸甫兄今日不去为王爷进讲?”
谭纶朝那边努努嘴。
“有高肃卿足矣。他将课程排得针插不进,我倒乐得清闲,不如回翰林院做些修撰实务。”
陈以勤收回目光,露出一丝无奈笑意
这话半是实情,半是去意已决。
在裕王府,他这位侍讲官的光芒,全然被强势的高拱所掩。
“逸甫兄真打算请辞?”
谭纶听出弦外之音,略感诧异。
“并非请辞,是求个更能做实事的去处。”
陈以勤淡淡道。
“王爷身边有肃卿尽心辅佐,足可放心。我已向华亭公(徐阶)陈情,料想不难。”
他看向谭纶继续说道。
“子理兄素有军旅之志,莫非甘愿长久困守于此?”
谭纶默然。他志在疆场,王府侍从之职确非所愿。
两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相似的思绪。
皇宫。
内阁值房。
沉寂大半月的主座,今日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
严嵩身着仙鹤补子绯袍,由严世蕃搀扶着,缓缓步入。
虽仍面带病容,脚步微颤,但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扫过值房时,却让在场所有官员心头一凛。
“阁老安康!”
“阁老病体初愈,实乃社稷之福!”
谀辞如潮,瞬间涌上。
许多官员抢步上前问候,神态躬敬之至。
正在批阅公文的徐阶笔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从容搁笔,起身迎上,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
“阁老归来,晚辈心实慰之。还望阁老为国珍摄,内阁诸事,仍需阁老掌舵。”
徐阶笑着说道。
“哼,再不来,只怕有些人便以为内阁要改姓了。”
严世蕃在旁,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音量却恰好能让周遭人听见。
值房内气氛瞬间一凝,严嵩告病期间,阁务主要由次辅徐阶主持,此话直指徐阶,锋芒毕露。
“老啦,不中用了。这担子,迟早要交给你们年轻人。都坐,都坐吧。”
严嵩恍若未闻,只笑着拍拍徐阶的手臂,声音苍老却清淅。
众人依序落座。
严嵩居首,徐阶次之,吕本再次,严世蕃虽仅为工部左侍郎,但以其特殊身份亦得陪坐末席,其馀部院堂官分列两旁。
“方才在门外,似闻值房内有议论之声。可是有何要务难以决断?”
严嵩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落在面前堆积如山的题本奏疏上。
“回阁老,是为东南王江泾大捷之后续封赏,及……对总督张经的弹劾之事。现有不少奏本,指张经‘养寇自重’、‘畏敌贻机’、‘纵放倭首’,下官以为,张经甫获大胜,斩首近两千,乃东南剿倭以来未有之大捷,此时弹劾,恐有冒功倾轧之嫌,寒将士之心。”
兵部左侍郎张时彻率先开口。
“张侍郎此言差矣。弹劾张经者,非止一地一人,有地方有司,有军中将领,亦有东南士民呈情。更有钦差赵文华侍郎、浙江巡按御史联名具奏,指陈其非。”
“张经受命督师以来,耗费国帑巨万,却屡以‘贼情不明’搪塞圣意,败绩频传,前有漕泾之耻。此番王江泾之战,陛下屡降严旨催促,又有赵侍郎亲临督战,方有扭转。岂可将全功归于张经?”
他话音未落,刑部一名郎中便接口反驳。
“下官看来,张经空耗钱粮,畏葸不前,王江泾之捷,实赖赵文华侍郎调度有方,指挥若定!与张经何干?”
此时,工部一名官员忽然出列,声音洪亮。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许多官员面露错愕,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严嵩,又迅速收回。
赵文华是严嵩义子,其才具如何,众人心知肚明,“指挥若定”云云,未免太过。
莫非……这是严阁老的意思?要将此战功劳尽数归于赵文华,并借此彻底扳倒张经?
严嵩垂着眼皮,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暖玉扳指,脸上古井无波,仿佛神游天外。
严世蕃却眉头微皱,瞥了这名工部官员一眼——父亲与他议定时,只言借机除去张经,推胡宗宪接手东南,并未提及要将功劳全扣在赵文华头上。
这人自作主张,意欲何为?
“张惟明(张经字)或有处事僵化、应对迟缓之处,然总督东南,节制数省兵马,局面复杂,非身处其中难以尽悉。其间或有不得已之情,未可遽以‘养寇’论之。且临阵易帅,兵家大忌,还望慎重。”
短暂的沉默后,兵部尚书杨博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杨博身为兵部尚书,素来持重,他一开口,争论便暂歇,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几位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