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内阁值房。
吕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徐阶端坐不语,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严世蕃嘴唇微动,终究因资历尚浅,未便在此等大事上抢先定调。
一片寂静中,严嵩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眼前那摞关于张经的奏疏上。
“张经身为剿倭总督,节制数省兵马,专任东南,身系安危,责任重大。如今功过争议,弹章纷至,我等为人臣者,不可臆断,亦不可匿奏不报。”
严嵩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所有弹劾张经的奏本,连同为其辩护的言辞,一并整理封存,即刻呈送西苑,恭请陛下圣裁。”
严嵩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在值房中清淅回荡。
“至于王江泾之功,何人当赏,何人当罚,亦当由陛下明断。东南战事,关乎国体,一切须以陛下旨意为准。”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众官员。
话已至此,再无回转馀地。
严嵩的意思很明白:利用皇帝早已对张经的不满,借这些弹章,将决定权推向嘉靖。
而皇帝会如何决断,在座许多人心中已有预感。
官员们不再多言,默默整理文书。为张经说话的奏疏寥寥无几,弹劾他的却积了厚厚一摞。
严嵩颤巍巍起身,司礼监随堂太监早已候在一旁,躬敬地将那叠关乎一位总督乃至东南局势命运的奏本捧起。
严嵩看了徐阶一眼,徐阶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
严嵩不再多言,也不需要搀扶,缓步向外行去。
目标,正是那座笼罩在香火与丹气中的西苑万寿宫。
徐阶立于原地,目送严嵩的背影消失在值房门口,方才抬手,一丝不苟地整了整自己的袍服冠带,也迈步而出。
步出内阁值房,将身后那弥漫着无形角力的空气暂且抛开。
今日公务已了,他无意留在值房,面对严嵩那深不可测的沉默与严世蕃不时扫来的、带着审视与挑衅的目光。
刚出宫门,他便瞧见一人静立于道旁柳荫之下。
此人年约三十许,面容清癯白淅,眉目疏朗,一缕长须飘然垂至腹前,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身着寻常青袍,亦难掩那份经由诗书函养而出的清正儒雅之气。
正是他的学生,翰林院编修,张居正。
“叔大?在此等侯,可是有事?”
徐阶脚步微顿,面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缓步上前。
“学生听闻,值房内正在议东南张廷彝(张经字)之事,弹章汹汹?”
张居正拱手为礼,目光却直视徐阶,并无寒喧之意,开门见山。
“确有此事。严阁老已携诸司奏议,亲赴西苑面圣陈情。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圣断,必不致冤屈了能臣。”
徐阶颔首,语气平和无波,他将“圣断”二字略略加重。
“圣断?阁老岂不知,此等‘圣断’,从来先需经严氏父子之手梳理斟酌?所谓陈情,不过是将他们欲加之罪,粉饰成百官公议,再呈于御前!铲除异己,独揽东南权柄,方能使其党羽肆意妄为,上下其手!若张廷彝去职,东南半壁军政,倾刻便成严家私产!”
张居正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峭的弧度,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淅,如冰珠落盘。
“叔大!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政事有政事的章程。意气用事,徒逞口舌之快,非但于事无补,反易授人以柄。”
徐阶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告诫。
他凝视着眼前这位才华横溢却锋芒过露的门生,心中掠过其年前所上那封《论时政疏》。
疏中所言,诸如“臃肿痿痹之病”侵及国体,确是一针见血。
然则时机不对,身份未够,若非自己暗中转寰,只怕早已惹来祸端。
年轻人,总将政事看得太过黑白分明。
“法度?章程?杨仲芳(杨继盛字)血谏在前,生死未卜;如今张廷彝功过未明,而构陷已至!陛下深处西苑,问道修玄,严嵩父子把持枢机,闭塞言路,残害忠良几近明目张胆!这便是我大明的法度章程么?”
张居正迎上徐阶的目光,眼中灼热与失望交织。
“恩师!您位居次辅,清流所望,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蠹空社稷,断送江山?就不能……争上一争?”
他逼近一步,声音虽竭力压低,那份压抑不住的激愤却几乎要破壁而出。
这已非他首次如此质问徐阶,当初杨继盛等人联名弹劾严嵩“五奸十罪”,邀他共署,他也是被老师劝住,要他斟酌利害、谋定后动,就这片刻的迟疑杨继盛已身陷囹圄。
他四处奔走呼号,想营救杨继盛,却因人微言轻,处处碰壁。
而最有能力施以援手的老师徐阶,彼时却选择了缄默与回避。
此事如一根尖刺,深扎在他心中。
“争?如何争?以卵击石,谓之勇乎?匹夫之怒,血溅五步,或可博身后清名,于国事何益?于挽回颓势何补?”
徐阶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古井微澜,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转沉,带着一种历经宦海沉浮的沉痛与洞明。
“叔大,我与你讲过多次,时机未至!严嵩圣眷未衰,其党羽遍布朝野。此刻正面相抗,非但扳不倒他,只会将更多心存正气之士白白填进去。隐忍蓄力,保全有用之身,静待其隙,方是长久之计。这非怯懦,而是责任!”
“静待其隙……”
张居正喃喃重复,脸上浮现出一种深刻的悲哀与质疑。
“等到何时?待到东南财赋耗尽?待到九边兵备废弛?待到天下百姓不堪盘剥,怨声载道?恩师,学生只怕,等到那所谓的‘时机’,大明江山,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徐阶久久注视着张居正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面颊,那上面写满了未经世情磋磨的理想与近乎固执的担当。
“叔大,你二十三岁举进士,点翰林,至今宦海浮沉七载。观你今日言行,于这为官之道、庙堂之术,参悟得仍嫌浅了。”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一种复杂的疲惫与决断。
“也罢,玉不琢,不成器。你且写个告病的折子上来,我便批了。回乡静养些时日吧。”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徐阶觉得张居正这锐气得搓一下,张居正根本不明白如今朝廷的形式,这么多年来,能去西苑见皇帝的只有严嵩,这表明皇帝只相信严嵩,这种情况下他能做什么?即使做了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