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的轿子不疾不徐地行在已然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只馀轿夫沉闷的脚步声与灯笼在青石板上投下的晃影。
刚与徐阶完成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他心中正盘算着东南人事的后续安排,颇有些志得意满。
忽而,前方街角转出一人,步履匆匆,几乎与轿子擦身而过。
那人影借着轿前灯笼的光亮瞥见仪仗,身形一顿,迅速退至道旁,躬身拱手行了一礼,动作略显仓促。
“何人?”
严世蕃通过轿帘缝隙瞥见个模糊轮廓,并未在意,更无意停轿寒喧。
这京城之中,值得他严东楼降尊纡贵、停轿叙话的人物,屈指可数。
“回小阁老,方才那人,象是西苑值房的袁炜袁大人。”
轿旁随行的贴身长随眯眼细辨了一下,凑近轿窗低声道。
“袁炜?他不在西苑潜心炮制青词,夜晚在此作甚?找徐阶?”
严世蕃眉头一挑。
他立刻联想到刚刚离开的徐府,袁炜是徐阶门生,以青词得幸,虽官阶不高,却有直入西苑之便,算是清流中一个特殊人物。
此人深夜急匆匆寻徐阶……
“定有要事!快,回府!”
严世蕃心念电转,一股敏锐的直觉升起,当即对轿外吩咐。
轿夫闻令,脚步立刻加快了几分。
徐府书房内,徐阶尚在消化与严世蕃那场交易带来的复杂心绪,以及思量张居正离京可能带来的影响。
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未及通传,袁炜已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慌。
“恩相!恩相!出大事了!”
袁炜气息未匀,也顾不得平日礼仪,疾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懋中,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徐阶被打断思绪,见是自己素来沉稳的弟子袁炜如此失态,不由蹙眉。
他对袁炜颇为器重,认为其性情持重,颇类己风,不同于张居正的锐气外露,袁炜甚至敛藏锋芒。
“阁老,张居正……他,投靠景王了!”
袁炜深吸一口气,语速依然很快。
“什么?!”
徐阶手中本欲端起的茶盏猛地一顿,几滴茶水溅出,他霍然抬头,脸上那常年如古井无波的表情瞬间崩裂,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不可能!绝无可能!”
“千真万确!学生刚从翰林院同僚处得知!”
袁炜急道。
徐阶强自镇定,但胸口那股突如其来的闷窒感却异常真实。
“你们都出去。”
他挥手屏退左右,仆役们出去,紧紧关上房门。
室内只剩下师生二人,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究竟怎么回事?叔大怎会……”
徐阶紧盯着袁炜,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恩相!那张叔大背信弃义,见利忘义,已然改换门庭,投靠景王,实乃……”
袁炜脸上满是愤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样情绪。
“住口!”
徐阶罕见地厉声打断,面色沉郁。
叔大品性,我深知。他绝非此等朝秦暮楚之人!其中必有隐情!”
尽管刚刚“劝退”了张居正,但徐阶内心深处,依然认可这位弟子的风骨与原则。
“恩相!您怎的还替他说话?此事如今翰林院上下尽人皆知!上百双眼睛看着景王殿下今日亲临,与张居正密谈良久,随后殿下当众宣布张居正已应允王府侍讲之职!张居正本人并未当场否认!此刻,他怕是已在景王府安榻了!这还不是投靠?”
袁炜被斥得一怔,随即更急。
“当众宣布……并未否认……”
徐阶捕捉到这几个关键,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竟有些坐不稳。
“恩相!”
袁炜慌忙上前搀扶,将徐阶扶稳。
“恩相切莫动怒,保重身体要紧!为了那等……那等不识好歹之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
袁炜连声劝慰,他话语中,“叛徒”、“不识好歹”几欲脱口而出。
徐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不仅仅是被弟子“背叛”的痛心,更有一种精心布局被打乱的震怒与失措。
他让张居正“回乡静养”,本是一步以退为进的棋,既是保护,也是磨砺,更是为了在将来更关键的时刻启用这颗重要的棋子。
如今,这颗棋子却被人半路截胡,落入了……景王,那个背后站着严党的景王手中!
“为何……叔大,你为何如此不智!为师一片苦心,你竟丝毫不察么?”
徐阶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姑负的伤心,更有计划受挫的恼火。
然而,多年的宦海沉浮锻造出的理智,很快压倒了情绪的汹涌。他重新睁开眼,眸中虽仍有波澜,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不对,以叔大之傲骨,即便对我有所不满,也绝无可能主动投靠严党支持的景王。此事定有蹊跷。懋中,你将听到的,原原本本,细说一遍,不可遗漏,更不可掺杂你个人臆测。”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袁炜见徐阶如此坚持,心中虽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再添油加醋,只得将自己在翰林院听到的同僚议论,尽可能客观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景王亲至”、“点名要人”、“偏殿密谈”、“当众定论”、“张居正随行”这几个环节。
徐阶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听到“当众定论”而“张居正未当场否认”时,他眼中精光一闪。
“众目睽睽,亲王亲口定论……”
徐阶喃喃道,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清淅。
若景王是以势压人,行“强迫”之举,在那种情形下,张居正身为臣子,确实极难当场强硬抗拒,那等于公然打亲王的脸面。
而一旦被当众坐实,便再无转圜馀地……好手段!
“你且回去,此事我已知晓。莫要再与人议论,尤其不可落井下石。真相如何,我自会查清。”
徐阶对袁炜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
“是,学生明白。恩相千万保重。”
袁炜见徐阶心意已决,只得行礼退下。
走出徐府,深夜的凉风一吹,袁炜脸上那忧心忡忡的神色渐渐淡去,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无论内情如何,张居正“投靠景王”已成众人目睹的事实,改换门庭这污名怕是洗不掉了。
景王党……哼,这辈子,张叔大算是别想再回头了。
徐阁老门下,未来能专美于前者,看来要换人了。他整了整衣冠,步履轻快地朝着自家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