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徐府书房内却仍亮着灯。
徐阶独坐案前,手中书卷久久未翻一页。
白日翰林院外与张居正那番不甚愉快的交谈,仍萦绕心头。
那孩子眼中的失望与激愤,象一根细刺,扎在他这惯于隐藏情绪的胸臆间。
“终究是年轻气盛,不识时务,不知艰险……”
他无声叹息,将张居正“劝”离京城,固然有保全之意,但亲手推开自己最看重的学生,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但愿经此一事,叔大能敛去些锋芒,真正明白何谓‘留得青山在’。”
正思绪纷扰间,书房门外传来心腹管家压低的声音:“老爷,严府小阁老来访,已在前厅等侯。”
徐阶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请小阁老稍坐,我即刻便来。”
严世蕃?深夜来访?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恢复一贯的平和无波,放下书卷。
前厅,严世蕃大马金刀地坐在客位,手里把玩着青瓷茶盏,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得意之色。见徐阶从屏风后转出,他并未起身,只略略抬眼。
“东楼兄深夜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可是有紧要公务?”
徐阶面上带笑,拱手为礼,语气如常温和。
“徐阁老猜得不错。”
严世蕃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随手递了过去。
“内阁刚拟的票,关于东南张经一案的处理意见。家父让我拿来,请徐阁老过目,咱们阁臣之间,总得统一个口径,才好呈报圣上。”
徐阶接过,展开细看。白纸黑字,条陈清淅,皆是重罪。
“总督张经,受命专征,不思图报,养寇自重,糜费国帑以百万计;畏敌如虎,屡贻战机;矫旨饰非,不遵庙算;更于王江泾纵放倭酋,虚报战功,欺君罔上……”
林林总总,罗织周密,字字诛心,每一项都足以置张经于死地,甚至祸及家族。
徐阶目光沉静地扫过全文,心中已了然。
这哪里是来“商议”?分明是知会,是逼迫。
“小阁老既已票拟妥帖,严阁老想必也已首肯。徐某附议便是,何须再专门跑这一趟?”
他抬起眼,看向严世蕃。
他语带疑惑,实则点明:内阁向来是严嵩说了算,他徐阶的意见,几时真正作数过?
“徐阁老此言差矣。张经总督东南,非同小可。这般大案,若只有几份奏章上本弹劾,难免引人议论,说我们是证据不足。”
“若是徐阁老您,还有吕阁老,都能上个折子,陈述利害,那才叫‘群臣公议’,铁案如山,任谁也翻不了。”
严世蕃嘿嘿一笑,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而略带邪气的眼睛盯着徐阶。
“要我上折子?徐某于东南军事,所知实在有限,多是听闻。此等关乎疆臣生杀予夺之事,若仅凭风闻奏事,恐有失慎重。”
徐阶眉峰微聚,面露难色。
“风闻?徐阁老,张经这一年多在松江府等地练兵备倭,征发粮饷,搅动地方……松江,可是您的桑梓之地啊。府中近来,难道就未曾收到过只言片语?”
严世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咄咄逼人。
这话如同淬毒的针,精准地刺向徐阶最敏感的软肋。
严世蕃很清楚,自己恶名昭著,但眼前这位以清流领袖自居的徐阁老,家族在松江乃至整个江南,是何等庞然大物。
松江一府在册田亩约五十一万,徐家名下隐匿或“投献”者,恐不下半数!
更遑论徐家几乎拢断了江南的棉花种植与纺织贸易。
张经总督东南,为了筹措抗倭军费,在地方上清丈田亩、催缴钱粮、甚至动过向富户“劝捐”的念头,徐家这头最大的“肥羊”,岂能不被盯上?
徐阶书房暗格里,来自家乡族老诉苦求援的信件,早已积了厚厚一摞。
“徐阁老,您是江苏人,吕阁老是浙江人。吕阁老已明言,张经在地方确有‘养寇不战、冒功糜饷’之实,王江泾之捷,乃赵文华、胡宗宪合谋力战所致。”
“内阁之中,可就差您一位,还未对此事有个明确的态度了。”
严世蕃见徐阶沉默,趁热打铁,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胁迫。
他将“吕阁老”和“明确态度”咬得格外重。
吕本也是阁臣,且籍贯浙江,与东南利益瓜葛更深。
连他都已站队,徐阶若再孤悬于外,不仅显得不识时务,更可能被朝堂孤立起来。
徐阶持着那份票拟,指节微微用力。
书房内只闻烛火噼啪轻响。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身不由己的疲惫与顺势而为的决断。
“既然吕阁老亦有公论,东南情势想必确实堪忧。为国除害,乃臣子本分。徐某……附议便是。”
“稍后便拟一折,陈明张经在地方筹饷扰民、虚耗国力之弊,与内阁票拟一同呈送御前。”
徐阶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
他终究是妥协了。
当严世蕃拿着这份几乎代表皇帝默许的票拟深夜登门时,他就知道,张经的命运已然注定。
皇帝的意志,通过严嵩之手传达出来,无人能够违逆。
既如此,与其无谓地螳臂当车,不如在这既定的败局中,为自身、为家族谋取一些利益。
“徐阁老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东楼佩服。对了,张经一去,东南官场必然要有相应调整,一些与其沆瀣一气的官员也需清理。”
“例如松江知府,任期将满,调任在即。后续接任人选,还需徐阁老多多费心,举荐些能干稳妥的官员才是。东南安,则朝廷安嘛。”
严世蕃脸上绽开胜利者的笑容,他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袍袖。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徐阶配合他们除掉张经,他们便在东南重要职位的人事安排上,给徐阶及其背后的江南士绅集团留出空间与方便。
“分内之事,自当留意。小阁老慢走。”
徐阶面色如古井无波,起身相送。
他将严世蕃送至前厅门口,目送其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难测的静默。
回到书房,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浓黑夜色。
除掉张经,非他所愿,却势在必行。
皇帝的意志、严党的逼迫、家乡的利益,交织成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网。
而在这妥协与交换中,他保住了家族在东南的根基,或许还能安插几个自己人。
这无关对错,只是身处旋涡中心的生存法则。
“叔大啊叔大,你现在可明白了几分?在这庙堂之上,很多时候,‘对的事’与‘能做的事’……并非一回事。”
他望着翰林院的方向,喃喃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