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暮钟敲响时,陆炳才得以告退。
他乘轿穿行在渐暗的街道上,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轿夫脚步沉稳,轿子几乎不晃,这是多年练就的本事——陆公不喜颠簸。
回到北镇抚司,一众锦衣卫高层早已候在堂前。见陆炳下轿,齐刷刷躬身。
“陆公!”
“何二,随我来。”
陆炳摆摆手,脚步未停。
何二心头一紧,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门户,往诏狱方向走去。
甬道两侧的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鬼魅。
“说说。”
陆炳的声音在幽深的甬道中响起,平静无波。
何二不敢隐瞒,将东南的详细情况、沿途事宜一一禀报。
说到今日官道偶遇景王时,他顿了顿,偷眼瞥向陆炳的背影。
“景王殿下?”
陆炳脚步微滞。
“仔细说。”
他转过身,火光映照下,那张常年无甚表情的脸上,眉头微蹙。
何二忙将当时情形详述:景王仪仗如何停下,如何询问囚犯身份,如何提及“体统”二字,又如何看似随意地让他回京后问陆指挥使……
“你做得不差,罪官亦是官,未定罪前,是该留些体面。”
陆炳听完,缓缓点头。
“这位殿下……近来倒是频频出人意料。”
陆炳转过身继续前行,声音却低了几分。
何二不敢接话,只垂首跟着。
诏狱深处,火把的光在潮湿的石壁上跳跃。
张经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
隔壁牢房,李天宠正盯着铁窗外那一方渐暗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铁门开启的声响在甬道中回荡。
两人同时抬头。
陆炳站在牢门外,大红飞鱼服在昏黄,光下如凝血般刺目。
他身后,何二垂手侍立,诏狱管事躬身候在一旁。
“陆指挥使,时辰到了?”
张经缓缓起身,铁链哗啦作响。
“还没,明日,三法司会审。你们……早做打算。”
陆炳声音平淡。
这话说得含蓄,可落在张经耳中,不啻惊雷。
三法司会审?那不过是走个过场。陆炳亲自来这一趟,说这番话,意思再明白不过——圣意已决。
“陆公!王江泾大捷,血战之功,天下皆知!赵文华贪功诬陷,您——”
李天宠猛地扑到栅栏前,手指扣着冰冷铁栏。
“李巡抚,有些事,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圣心。”
陆炳打断他,目光却看向张经。
张经浑身一震,他明白了。
什么养寇自重,什么贪功冒领,都是借口。
真正的症结在于——不得圣心。
而赵文华是严嵩干儿子,是皇帝的心腹爱臣。
但张经不明白,他自认一心为君,尽心报国。
不管是广西平叛,还是东南剿寇,他都是竭尽全力!为什么就是不得圣心呢?真是天威难测?
“原来如此……陆公我们做错了什么?”
张经惨笑。
陆炳沉默片刻没有回答,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
“诏狱有诏狱的规矩,好生照看,莫要折辱。”
他转身,对管事道,他也知道张经和李天宠是冤枉的,但他无能为力。
“卑职明白。”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管事连忙躬身。
陆炳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大红袍角在火光中一闪,消失在甬道尽头。
“哈哈哈哈……卫国立功,竟成死罪!千古奇冤!千古奇冤啊!”
李天宠颓然坐倒,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牢狱中回荡,凄厉如夜枭。
张经缓缓坐回草铺,闭上眼睛。
铁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湮灭。
裕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景王今日去了南苑庄,带着王妃,还有新招揽的张居正几人。听说是……观稼劝农。”
陈以勤捻着胡须,眉头微皱。
“观稼劝农?这位王爷何时关心起农事了?怕不是做给陛下看的。”
谭纶嗤笑。
“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孝道立身,贤名远播,如今又加之体恤农桑……这位景王殿下,手段渐长啊。”
徐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书房安静下来。
众人默然。
裕王坐在下首,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这位皇长子性子温吞,遇事多听少言,此刻更是不发一语。
“景王如何,我等无从干涉。当务之急,是稳固根本。”
“王妃近来玉体欠安,是否该请太医常驻府中?”
高拱瞥了裕王一眼,心中暗叹,看着徐阶道。
“此事我来办。太医院那边,总有些故旧。”
徐阶颔首
“眼下还有一事——顺天乡试在即,主考人选,该定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话锋一转。
书房内气氛微变。
顺天乡试虽只是乡试,但因在京城举行,举子中多有官宦子弟、勋贵之后,历来被视为“小会试”。
主考此试,不仅能在士林中积累声望,更是晋升的重要台阶。
袁炜呼吸微促,却强自镇定。
“懋中,你文采斐然,又久在翰林。此番顺天乡试,便由你主考。”
徐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学生……谢恩师!”
袁炜起身长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高拱、陈以勤等人交换眼色,俱是了然——这是徐阶在布局。
袁炜主考后,明年便可顺理成章入六部,清流在朝中又多一助力。
“逸甫,你去翰林院,接任修撰。”
徐阶又看向陈以勤。
“下官遵命。”
陈以勤拱手。
“张经之事,诸君都已知晓。赵文华已接任江南及浙东总督,胡宗宪擢浙江巡抚。东南赋税重地,绝不可尽落严党之手。”
徐阶点点头,这才转入正题。
“子理,你素有军略之志。东南倭患未平,台州地处要冲,我欲举荐你为台州知府。你可愿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谭纶身上。
“固所愿也!谭纶必不负恩相所托!”
谭纶霍然起身,双目放光。
“好,台州虽险,却是建功立业之地。你且准备,不日便有旨意。”
徐阶露出今日第一丝笑容。
众人又议了些细节,直至夜深方散。
高拱最后离开,走出书房时,回望了一眼屋内摇曳的烛火,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张居正走了,陈以勤、谭纶、袁炜也都各有去处。
从今往后,裕王身边,便只剩他这一位讲官。
他转头看向东厢——那是裕王就寝之处,窗纸上映着微弱光亮。
这位三皇子性子柔懦,耳根子软,没有主见,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明君”。
待裕王登基,他高肃卿便是帝师,定然能成为首辅,那时候就能一展胸中抱负、革除积弊,成为振兴大明的千古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