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一片寂静。
“王爷,臣等……并非求官。”
半晌,宋廷表才低声道,他担心景王误会。
“本王知道,几位先生若是贪图权势,何必在翰林院苦熬?”
朱载圳神色缓和下来。
“正因如此,本王更不能轻率行事。诸位是本王倚重的臂膀,是要做大事的。东南那片泥潭,现在还不到趟的时候。”
他重新坐下,语气郑重。
“那王爷的意思是……”
张居正缓缓开口。
“以静制动,静观其变,让他们争,让他们斗。严党要钱,清流要名,陛下要平衡——这局棋,才刚刚开局。”
“待到时机成熟,本王自会为诸位铺路。不是去东南当个知府、参议,而是……真正能做些事的位置。”
朱载圳一字一句,看向四人,目光炯炯。
这话说得含蓄,可四人听懂了。
王爷要的,不是几个散落的官职,是一张网,一股势,一套能推行他心中那些“改规矩”的班底。
“臣等……明白了。”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不过——眼下倒有件事,本王想做。”
朱载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王爷请讲。”
“张经和李天宠,本王想借他们这事做一下文章。”
朱载圳缓缓道。
四人俱是一震。
“王爷?!这、这案子已定,群臣众口,圣心已决,案卷已结!此时行动恐怕招来非议。”
宋廷表失声道,张经这事情已经判决,如果相救,那就会得罪所有人,还可能会触怒皇帝。
“正因案子已经结了,本王才要做文章。满朝文武,严党要他们死,清流顺水推舟,父皇……大约也是默许的。这时候若有人站出来,哪怕只是说几句公道话——”
“诸位先生,你们说,那些寒了心的官员,那些看透了党争的士人,会怎么想?”
他手指轻叩桌面道。
张居正瞳孔微缩。
他忽然明白了王爷的用意。
这不是救人,是做局。
结果怎么样,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姿态——在所有人都沉默时,唯有景王殿下,还记得“公道”二字,心中还挂念着忠臣。
“可是王爷,此举必会触怒严阁老,甚至……引起陛下猜疑。”
林腾蛟迟疑道。
“本王会去找严阁老说明,行事也会注意分寸,本王会先上书,不为张经喊冤,只请父皇……念其旧功,全其体面。”
“叔大,你文笔好。替本王拟个折子,就说——张经纵有罪,然其早年两广平叛有功,此番王江泾一战,也有微劳。今既定罪,臣不敢置喙,唯恳请陛下法外施仁,准其……留全尸,归故里。”
朱载圳淡淡道。
话到此处,他笑了笑:“这个请求,不过分吧?”
张居正怔住了。
不过分,不仅不过分,简直……太“仁厚”了。
不翻案,不求免死,只请留全尸、归葬故里——这是人臣最基本的哀悯之心。
陛下若准,显圣德;若不准,反倒显得刻薄。
而当今皇帝,最在乎的就是圣德的名声。
而满朝文武看了这折子,也无话可说,只会附和,赞颂景王仁慈,求陛下开恩。
身在官场,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如果有一天自己落难,当然希望有人拉自己一把。
严党是支持王爷的,不会有意见;清流会毫无办法点头附和;那些中立的、观望的,则会记住——这位景王殿下,是位仁厚的王爷,是在这冰冷的朝堂上是难得的讲人情的。
至于张经……没人会在乎。
张居正心中感慨,王爷说得对,张经这个文章意义重大,必须好好做。
“虽然不能直接救张经,可至少,王爷愿意给他最后一点体面。”
“臣……即刻去拟。”
张居正深深一揖道。
“不急。”朱载圳摆手,“过些日子再递。眼下,先让这消息再传一传。”
他望向窗外,雨又渐渐下了起来。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朝堂是什么模样。也让我们看看,这京城里还有没有不一样的声音。心冷下来在捂热,才能让众人更感激。”
朱载圳笑着说道。
“王爷圣明。”
张居正深深吸了口气,与宋廷表、林腾蛟、李价三人交换眼神,俱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动与叹服。
四人齐声长揖,这一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由衷。
他们忽然明白,眼前这位年轻亲王胸中的棋局,远比他们想象得更为深远。
不争一时一地,不陷东南泥潭,却要在人心向背上落子——这一招,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直指根本。
“此事便有劳诸位了。”
朱载圳坦然受礼,神色平静。
回到后院,朱载圳换了身素色道袍——这是他在府中“修道”时的装束。
殿中设着长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数十个碧玉瓷瓶、琉璃盏,还有各种研磨好的草药、香料。
他净了手,在案前坐下,开始调配新一批六神花露水。
蒸馏过的酒精散发着清冽气息,香料和草药的芬芳混合,在殿中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清香。
朱载圳动作娴熟,每种材料的分量、添加的次序、搅拌的手法,皆有讲究。
如今六神花露水已是京城勋贵女眷的心头好物。
不仅因它清香淡雅,香味悠长持久,更因它难得——每月只出百瓶,非亲近之家、厚礼相赠而不可得。
物以稀为贵,如今一瓶六神花露水在黑市上,已被炒到千两银子,犹有价无市。
朱载圳看着案上渐次成型的碧色液体,嘴角微扬。
这不仅是财源,更是人脉。
那些上门求取花露水的官眷勋贵,哪个不是欠下人情?王妃王瑶主持的“品香雅集”,早已成了京城女眷交际的内核。
而女眷的枕边风,有时比朝堂奏折更为管用。
殿外传来细微脚步声,是张和领着两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地将封装好的花露水瓶装箱。
“这一批,留十瓶。其馀的,按旧例分送。”
朱载圳抬眼看了看,吩咐道,王府的香水订单可是排得满满的。
“是,王爷。”
张和躬身道。
“对了,你安排一下,晚一些我要去严阁老府上一趟!”
朱载圳看着张和说道,他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没有见过这位大明第一“奸臣”——严嵩。
“奴婢这就去安排!”
张和会意立刻行礼道。
“这次只是私下拜访,不需要仪仗,轻车简行即可!”
朱载圳又补充了一句,他一个亲王不太好大张旗鼓的去拜访严嵩,悄悄地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