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一时静默。
宋廷表三人面面相觑,眼中渐露恍然之色。
是了,由王府自行喊冤,力道终究有限,反易授人以柄。
可若借宗人府之力……
“好!叔大此计,深得‘借势’之妙。”
朱载圳抚掌而笑。
“只是这文章该如何做,还得劳烦几位先生。”
朱载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臣等自当效力。只是——这文章不能急,须待宗人府有了动作,方能顺势而为。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宗人府真正重视此案。”
“王爷可修书一封,不必言案,只陈孝思。便说自马惊伤人之事后,王爷日夜难安,深愧有负圣恩、有违仁德。今虽蒙陛下宽宥,然心中块垒难消,唯愿寻得苦主,当面致歉,以全人伦之道……”
张居正躬身道。
朱载圳听罢,眼中亮光更盛。
妙啊。不提冤屈,只诉仁心;不求翻案,只表孝诚。
这般姿态递到宗人府那些老宗亲面前,他们岂能无动于衷?那些老人最重礼法人伦,见亲王如此自省仁厚,必会认真督办。
“便依先生所言,这书信,就由叔大代笔。至于后续文章——也请诸位早做准备。待到时机成熟,本王要这京城上下都看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朱载圳当即道。
四人齐声应诺。
“这京城的风,越来越急了。”
朱载圳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阴沉天色,忽然道。
“风急,方能吹散迷雾。”
张居正立在身后,轻声应道。
朱载圳回头看他一眼,笑了。
是啊,风急才好。
不急,怎么把这潭浑水,搅个天翻地复?
“对了,这是刚得的。”
朱载圳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纸张边缘微皱,墨迹犹新——这是刚从宫里传出的抄本。
他将文书递给张居正,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一件寻常事。
张居正双手接过,展开。
宋廷表、林腾蛟、李价三人也围拢过来。
目光落在头几行时,四人脸色骤变。
“张经、李天宠——养寇自重、消极怠战、靡费国帑,罪证确凿。依律拟斩,秋后处决。”
短短两行字,墨色浓重如血。
张居正手指微颤,几乎握不住纸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三法司会审的记录极为简略:王江泾战功尽归赵文华、胡宗宪,东南数年糜烂皆张经、李天宠之罪……
更令人心寒的是,附议定罪的名单上,不仅有权倾朝野的严党,更有徐阶、吕本等清流与中立重臣。
满朝文武,只有两个小小的给事中——李用敬、阎望云,在朝会上为张经喊了一声冤,却被杖责贬为庶民。
“这……这才几日?张总督回京不过三日,审、判、定,一气呵成……”
宋廷表声音发干。
“不是审,是过场。你看这证词——张经自承调度不力、李天宠供认延误军机,句句都是诛心之论!他们在东南血战之时,这些人又在何处?!”
林腾蛟咬牙道。
“徐阁老……吕阁老……他们、他们为何也……”
李价指着名单,手指颤斗。
“这朝堂啊,象一座戏台。今日你唱红脸,明日我唱白脸,可戏码早定好了,谁也别想改词。”
张居正闭了闭眼,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入翰林时,曾听一位老翰林酒后醉言。
那时不懂,今日方知字字血泪。
张经何罪?王江泾一战,歼倭近两千,焚毁敌船数十艘,是东南抗倭以来第一大捷!
捷报传至京师,陛下曾亲下褒奖,称其“忠勤可嘉”。
可转眼间,功臣就成了罪囚。
张居正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是害怕,是彻骨的凉。
他在京七年,见过党争,见过倾轧,却从未见过这般……整个朝堂默契地要将两个人碾碎的场景。
严党要张经死,是因他是夏言旧部,又手握东南兵权,挡了赵文华的路。
清流沉默,是因徐阶要韬光养晦,不愿此时与严党正面冲突。
而那些中立的、看热闹的、顺水推舟的……他们不在乎张经是忠是奸,只在乎这阵风往哪吹,自己该往哪倒。
“好一个……满朝公论。”
张居正听见自己声音嘶哑。
朱载圳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惊。
文书后半部分,是近来一系列人事调动的汇总:
赵文华擢兵部侍郎,督江南、浙东军务;胡宗宪实授浙江巡抚,兼理海防。
清流那边,谭纶外放台州知府,赵贞吉调南京吏部,陈以勤入翰林院掌修撰,袁炜主考顺天府乡试……
裕王府一系,悄然铺开了一张从京师到东南的网。
严党自然不甘示弱,六七名官员外放东南要缺,钱粮、刑名、盐税,关键位置一个没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浙直总督的人选——严嵩力荐的赵文华并未如愿,陛下点的是兵部右侍郎杨宜。
此人既不属严党,也不附清流,是朝中有名的“独臣”。
“王爷,裕王府此番动静不小。台州直面倭患,谭纶此去,若能立功,清流在军中便有了根基。赵贞吉在南京吏部,更是握住了江南官员的考绩升迁……”
“咱们王府,是否也该有些布置?”
林腾蛟稳了稳心神,指着文书,看向朱载圳道,
宋廷表、李价也抬眼望来,他们既入景王府,自然盼着王爷能够施为。
朝堂如战场,不进则退。
严党虽表面支持王爷,可终究是外人;清流更是死对头。王爷若想成事,必须培植自己的势力。
张居正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朱载圳。
“布置?诸位先生觉得,本王现在该去争什么?一个御史?一个郎中?还是……也往东南塞几个人,放个知府县令?”
朱载圳啜了口茶,忽然笑了,他放下茶盏,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
四人一怔。
“眼界太小了。”
朱载圳起身,踱到门前,看着阳光普照的院子。
“严嵩和徐阶,一个急着揽权,一个忙着布局,都盯着东南那一亩三分地——殊不知,那是个泥潭。”
“倭患是表象,根源在海上,在走私,在卫所糜烂,在士绅豪强与海商勾连!谭纶去台州?好啊,让他去。赵贞吉去南京?也不错。可他们真以为,去了就能整顿海防、肃清吏治、解决士绅豪强?”
“东南的水,深得很。严党去了,要捞钱;清流去了,要政绩。可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海商,那些吃空饷、通倭寇的卫所军官——他们动得了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人问道。
“本王现在送你们去东南,那是把你们往火坑里推。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