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狭窄,仅容数人蜷缩。外面天色已从浓黑转为深蓝,林间的鸟鸣稀稀拉拉地响起,预告着黎明的临近。但在岩缝深处,气氛却比黑夜更加凝重。
俘虏被捆得结实,嘴上塞着破布,瘫坐在角落。他脸上的疯狂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药物影响下的呆滞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方特派员、魏大勇、石兰和懂日语的陆明远围坐在他面前。一盏被刻意压低到最小光晕的油灯,映照着几张严肃的面孔。
“姓名,部队番号,任务目的。”方特派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石兰在旁边的一个小瓦罐中,用炭火烘烤着几味气味辛辣刺鼻的草药,烟雾缭绕,被小心地引导向俘虏的口鼻方向。这是石兰阿婆传下的法子,配合特定的草药和心理压力,能瓦解意志不坚定者的心防。
俘虏的身体在草药烟雾中微微颤抖,眼神涣散,嘴唇嚅嗫着。陆明远将耳朵凑近。
“……高……高仓健……华中派遣军……特别挺进队……第二分队……”俘虏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
“任务!谁派你们来的?目标是什么?”魏大勇压抑着怒火追问。
俘虏眼神挣扎了一下,但在草药和持续的精神压迫下,防线再次崩溃:“是……是‘鸦’……大人……直接命令……拦截……古道上的转移队……找……找一个重伤员……体温很低……像死人……身上……可能有……古物……”
“鸦?”方特派员眼神一凛,“说清楚!‘鸦’是谁?什么身份?和郑耀先什么关系?”
听到“郑耀先”这个名字,俘虏身体猛地一抖,眼中恐惧更甚:“不……不知道……‘鸦’大人……很神秘……命令……通过特殊频道……和密文……但他……和重庆那边……有联系……郑……郑长官……好像……很看重他……‘鸦’大人还说……他的目标……和‘使徒会’的……不完全一样……但可以……暂时合作……”
“使徒会?!”魏大勇和方特派员对视一眼,果然!“合作什么?怎么合作?”
“不……不清楚……只听说……‘使徒会’的人……也在找……类似的东西……但‘鸦’大人……好像有……他们不知道的……关键……一块……碎掉的镜子……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鸦’大人说……那个重伤员身上的古物……和镜子……会‘唱歌’……找到古物……或者……毁掉……镜子就能……更完整……”
碎镜子?唱歌?方特派员心中剧震。难道是指罗布泊遗失的“镜”之碎片?!这个“鸦”竟然掌握了其中一块?而且听起来,他似乎掌握了某种利用碎片的方法,并能借此感应到与“镜”同源(或相关)的物品——比如,林烬身上那破碎的令牌?
他立刻想起李岩之前的汇报:林烬的能量场对“镜”这个词有反应!
“那块镜子碎片在哪里?‘鸦’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们的联络方式是什么?”方特派员连珠炮般发问。
俘虏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似乎触及了更深层的禁制或恐惧:“不……不知道……镜子……只有‘鸦’大人自己……知道……他在……在……武汉?还是……宜昌?……联络……用死信箱……和……特定频率的……电台盲发……下一次……联络时间是……是……”
他刚想说出时间,突然,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溢出白沫,眼珠上翻!石兰立刻掐灭草药,孙小眼上前检查,脸色难看:“是某种潜伏的神经毒素发作了!可能是事先服下的,被刚才的审讯刺激触发!救不回来了!”
话音刚落,俘虏便停止了抽搐,瞳孔扩散,没了气息。
岩缝内一片死寂。虽然得到了部分关键信息,但最重要的线索——‘鸦’的具体位置和下一次联络方式——还是断了。
“碎镜子……郑耀先……‘使徒会’……‘鸦’……”方特派员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脸色阴沉如水。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和危险。不仅日军和“牧羊人”在追捕,连“使徒会”和这个神秘的“鸦”也掺和了进来,目标都直指林烬(或者说他体内的令牌)。而那个“鸦”,似乎还掌握着能主动探测和追踪的“镜”之碎片!
就在这时,一直在岩缝口附近,一边休息一边分心感知林烬状况的李岩,突然身体一僵,猛地转头看向滑竿上的林烬!
只见一直沉寂的林烬,在俘虏提到“碎掉的镜子”和“唱歌”这几个词的瞬间,身体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他体内那两处冰冷的“核心”,竟然同步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的共鸣波动,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猛地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这股波动冰冷、纯粹,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亘古的“韵律感”,瞬间扫过整个岩缝!
石兰挂在胸前的银饰,在这波动扫过的刹那,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冰晶碎裂般的“叮”声,表面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她本人更是如遭重击,脸色煞白,闷哼一声,差点软倒在地。
李岩感觉自己的感知像是被冰水浇透,大脑一片空白,随后是针扎般的刺痛!他清晰地“看到”,林烬体内那冰冷能量场,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频率和模式,主动地向外释放着某种“信号”,似乎在……回应着刚才俘虏话语中提到的那个“镜子”!
“队长……他在……共鸣!”李岩指着林烬,声音带着惊骇。
方特派员等人立刻看向林烬。他依旧闭目沉睡,外表毫无变化。但那种冰冷而清晰的波动,却如同实质般存在,让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感到心悸。
“这个波动……会不会被那个‘鸦’的镜子探测到?!”魏大勇立刻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如果“鸦”手中的碎片真能感应到这种共鸣,那他们现在的位置,岂不是已经暴露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担忧,岩缝外负责警戒的栓子急促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方特派员!魏副队长!东北方向天空,发现一架日军九四式侦察机!正在低空盘旋,似乎在进行扇形搜索!距离我们大概不到五公里,而且……好像在朝我们这个方向过来!”
“该死!”赵永刚低骂一声,“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就是冲我们来的!”
“立刻熄灭所有光源!全体保持绝对静默!准备转移!”方特派员毫不犹豫地下令。他看了一眼地上俘虏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滑竿上气息微弱的林烬,眼神决绝。
“方特派员,这个俘虏的尸体……”赵永刚请示。
“就地掩埋,处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线索。”方特派员沉声道,又看向魏大勇,“魏副队长,我们必须立刻做出决定。原定的后方基地路线,可能已经不安全了。‘鸦’既然能在这里设伏,就可能在我们前方的路上布置更多陷阱。而且,林烬同志现在这种状态……”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我建议,改变最终目的地。不去原定的基地,而是转向……延安。”
“延安?!”魏大勇等人一惊。
“没错。”方特派员目光锐利,“只有在那里,才能集结我们最顶尖的医疗和科研力量,对林烬同志的状况进行最彻底的检查和保护。也只有中央直接领导,才能统筹应对‘鸦’、‘使徒会’、郑耀先以及日军可能的多重威胁。更重要的是,如果林烬同志身上的‘古物’真的与‘镜’的碎片有关,那么送到中央,才能最大限度地防止它落入任何一方敌对势力手中!”
这个提议风险极高。前往延安路途遥远,要穿越无数封锁线和敌占区,带着林烬这样一个“活体信号源”,更是难上加难。但留在这片敌我犬牙交错的区域,面对多方势力的围追堵截,恐怕更加凶多吉少。
魏大勇看着昏迷的林烬,又看了看周围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队员们,猛地一握拳:“我同意!判官小队,誓死护送队长到延安!”
“我们也同意!”王铁柱、栓子等人齐声道。石兰虽然沉默,但也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方特派员当机立断,“立刻销毁所有不必要的文件物品,处理俘虏尸体。赵连长,你带人伪装痕迹,制造我们向原定方向继续行进的假象。我们携带最低限度补给和装备,从现在起,脱离大部队,轻装简从,秘密转向西北,直插黄河!我会通过特殊渠道,向延安和沿途的同志发出接应请求!”
命令迅速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岩缝外,日军侦察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丧钟。
滑竿上,林烬体内那因“镜子”一词而激起的共鸣波动,在持续了约半分钟后,渐渐平息下去。那两处冰冷的“核心”恢复了稳定的旋转,只是转速似乎比之前更快了一丝,散发出的“场”也更加凝练、更加……“敏感”。
他依旧沉睡,对即将开始的、更加凶险万分的“延安之路”一无所知。
但他体内那冰冷的火焰,似乎已经隐隐感知到了,在前方漫长而黑暗的路途尽头,存在着某种能够解答他自身之谜、甚至可能改变这场战争更深层次走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