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年树龄，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夜深人静时站在这树下，能听见树叶摩挲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子时将近，林竹夏在槐树下布置法坛。
一张黄布铺地，上面摆着香炉、烛台、铜铃、符纸，还有一碗清水。
陈小雨准时来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镯子。她脸色苍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过来吧。”林竹夏招招手，“站我旁边。”
陈小雨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镯子给我。”
陈小雨递过镯子。林竹夏接过来时，能感觉到镯子在微微震动——里面的魂魄，醒了。
她将镯子放在法坛正中，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缭绕盘旋。
“时辰到了。”
林竹夏拿起铜铃，轻轻一摇。
“叮——”
铃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槐树的叶子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她开始念诵往生咒。
随着咒语的进行，镯子震动得越来越厉害。终于，一缕青烟从镯子里飘出来，在空中缓缓凝聚成形。
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二十来岁，穿着旧时的碎花衣裳，长发及腰。她面容清秀，但眼神空洞，嘴唇发白，是典型的游魂相。
陈小雨看到她的瞬间，尖叫一声，躲到林竹夏身后。
“别怕。”林竹夏轻声安抚，“她不会伤害你。”
女鬼的目光落在陈小雨身上，眼神变得温柔：“小雨三年了，你长大了。”
陈小雨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女鬼又看向林竹夏：“你就是那个要送我走的天师？”
“是。”林竹夏点头，“你在人间逗留太久，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我不想走。”女鬼飘近一些，绕着林竹夏转了一圈，“我改变主意了。那个丫头无趣得很，整天就知道害怕。你不错不怕我，还敢直视我。”
她突然凑到林竹夏面前，近得几乎要贴到她脸上。
林竹夏没动，神色平静：“离我远点。”
“偏不。”女鬼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俏皮。她伸出半透明的手，轻轻碰了碰林竹夏的脸颊——没有实体的触感，但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竹夏措手不及的事——
她低下头，在林竹夏脸颊上“舔”了一下。
不是真正的舔，而是一股阴气掠过皮肤的感觉，冰凉，带着陈年旧物的腐朽气息。
“你做我女朋友吧。”女鬼说，声音飘忽，“你这么可爱，又不怕鬼，比那个胆小鬼强多了。”
林竹夏愣了整整三秒。
饶是她见多识广，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被一只女鬼调戏了？
“胡闹。”她后退一步，眉头紧锁，“我是在帮你超度，不是在跟你谈条件。”
“超度有什么意思？”女鬼飘到槐树枝上坐下，晃着两条半透明的腿，“去了那边，又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儿至少还能看看人间，还能找人陪陪我。”
她看向陈小雨，眼神幽怨：“可惜这丫头不识趣，陪我三年，还这么怕我。天师，你就不同了，你身上有灵气，我跟着你，说不定还能修行呢。”
“你跟着谁都不合适。”林竹夏耐着性子解释，“人鬼殊途，阴阳两隔。你缠着生人，会吸食他们的阳气，影响他们的健康和气运。陈小雨这三年的状态，你难道看不见？”
“那是因为她太弱了。”女鬼不以为然，“你不一样，你肯定不会被影响。”
“谁说我不会被影响？”林竹夏反问，“我只是比常人更能抵抗，不代表完全免疫。况且”
她顿了顿，看着女鬼的眼睛：“就算我真的不受影响，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你看不见吗？你是魂，我是人。我们连最基本的触碰都做不到，怎么在一起？”
女鬼沉默了。
月光下，她的身形更加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我可以碰到你。”她小声说，“刚才就碰到了。”
“那只是阴气的传递，不是真正的触碰。”林竹夏摇头，“你感受不到温度，闻不到气味，尝不到味道。这样的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女鬼从树上飘下来，又凑到林竹夏面前：“可是我喜欢你。”
“你喜欢的是有人陪伴的感觉。”林竹夏一针见血，“不是喜欢我，也不是喜欢陈小雨。你只是太孤独了，想找个人陪着。但这种方式，对谁都不公平。”
她转身，对躲在远处的陈小雨招招手：“过来。”
陈小雨咬着嘴唇，一步步挪过来。
“跟她说清楚。”林竹夏轻声道，“告诉她，你的真实想法。”
陈小雨看着女鬼，鼓起勇气开口：“我我知道你这三年一直陪着我。虽然我很怕，但有时候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好象真的有人在关心我。”
女鬼眼睛亮了：“你看，她其实”
“但是！”陈小雨打断她，“那不是爱情。那是那是被缠着的恐惧，是不得已的依赖。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喜欢。”
“你骗人！”女鬼突然激动起来，周围的温度骤降，“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天，我给你制造了那么多美好的回忆！那些恋爱，那些甜蜜”
“那些都是假的！”陈小雨也哭了，“是你强加给我的记忆！我根本不想和谁谈恋爱，我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我不想再体温冰凉，不想再害怕阳光，不想再莫明其妙地‘失恋’！”
她的话象一把把刀子，刺进女鬼心里。
女鬼的身形剧烈波动，周围的树叶疯狂摇晃，象一场无声的风暴。
“你们都骗我”她的声音变得尖利，“都说会陪我，都说会喜欢我最后都要离开我”
林竹夏挡在陈小雨身前，手中已经捏了一张定魂符。
但她没有立刻出手。
因为她看到，女鬼哭了。
鬼魂是没有眼泪的，但那种悲伤的情绪，几乎实质化地弥漫在空气中。
“我没有骗你。”林竹夏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答应送你超生，是真的为你好。去了那边，喝了孟婆汤，忘记前尘往事，重新开始。等你投胎转世，有了真正的生命，真正的身体”
她看向陈小雨：“如果你和她真的有缘分，我会帮你们。在她命定的姻缘线里，为你留一个位置。等你们都转世为人，或许真的能相遇、相识、相知。”
女鬼愣住了：“真真的？”
“真的。”林竹夏点头，“但你得先离开。你留在这里，只会眈误她的姻缘，也会眈误你自己的轮回。”
陈小雨也鼓起勇气说：“如果你真的真的想和我在一起，那就听大师的。等你有了新的生命，我们再再认识。那时候，我一定不会怕你了。”
这话说得真诚，但也带着明显的距离——不是承诺，只是一种可能性。
女鬼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从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她半透明的身上。她看看林竹夏，又看看陈小雨，最后低头看着自己虚无的手。
“我懂了。”她轻声说，“你们都觉得我不该留在这里。觉得我是个麻烦。”
“不是麻烦。”林竹夏纠正，“只是不适合。”
“不适合”女鬼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容凄楚，“是啊，我连人都不是，怎么会适合呢。”
她飘到法坛前，看着那个银镯子：“这是我生前最喜欢的镯子，外婆传给我的。我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生病死的。死之前，我就一直戴着它。”
“我太年轻了，还没谈过恋爱，还没被人真心喜欢过。所以死了也不甘心，执念附在镯子上，想着想着至少能体会一下被人喜欢的感觉。”
她转头看向陈小雨：“对不起，这三年，吓到你了。”
陈小雨摇摇头，眼泪掉下来：“我我不怪你了。”
“天师。”女鬼看向林竹夏，“你刚才说的真的会帮我吗？让我和她，有机会”
“我以师门名誉起誓。”林竹夏郑重道，“只要你安心往生，我会在她的姻缘在线，为你留下印记。来世若真有缘分，你们自会相遇。”
女鬼点点头，身形开始变得更加透明。
“那送我走吧。”
林竹夏重新拿起铜铃，摇响。这次，咒语声更加悠长，带着安抚的力量。
女鬼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飘向夜空。
最后消失前，她看了陈小雨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来世见。”
荧光散尽，法坛上的银镯子“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陈小雨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林竹夏收起法器，走到她身边，递过去一张纸巾。
“结束了。”她说。
陈小雨抬起头，眼泪汪汪：“大师，您真的会？”
“我会。”林竹夏肯定地说，“但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我能做的，只是为她留一个可能性。至于来世你们能不能相遇，能不能相认，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陈小雨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林竹夏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执念，需要温柔化解。
有些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来世的相遇时机，她要告诉陈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