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消散后的荧光还在夜空中缓慢飘散,象一场无声的告别雨。
陈小雨瘫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那枚已经裂成两半的银镯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眼泪混杂着释然,愧疚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她耳边:
“小雨我们来世再见。”
顿了顿,那声音又说:“我爱你。”
这一次,不是执念的纠缠,不是鬼魂的迷惑,而是月光穿透云层,泉水漫过青石,温柔而坚定。
陈小雨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我我也”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这三年,她确实在恐惧中度过,但那些被强加的“恋爱记忆”里,也偶尔会有温暖的碎片——生病时有人“照顾”的幻觉,难过时耳边响起的“安慰”,孤独时感觉到的“陪伴”。
虽然一切都是假的,但那种被关心的感觉是真的。
林竹夏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最后那句话,是真心的。鬼魂在消散前,无法说谎。”
“我知道。”陈小雨擦着眼泪,“大师,我我是不是很懦弱?她陪了我三年,我却一直害怕她,甚至恨她”
“不,你很勇敢。”林竹夏认真地说,“被鬼缠身三年,精神没有崩溃,还能正常生活工作,这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你今天愿意来面对她,愿意给她一个承诺,这就是最大的勇气。”
陈小雨抬起头,眼睛红肿:“大师,您刚才说的来世真的有机会吗?”
“有。”林竹夏肯定地点头,“但缘分这事,不能强求。我能做的,只是为她在你命定的姻缘在线,留一个印记。至于来世你们能不能相遇,能不能相认,要看天意,也要看你们自己。”
她从布袋里取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
“这是‘缘契符’。”她解释道,“我把她的魂魄气息和你的生辰八字,都用这张符连接起来了。等我回去做法,这张符会化作一缕姻缘线,系在你的命格里。”
她把符纸折成三角形,递给陈小雨:“贴身带着,不要离身。一年之内,它会慢慢融入你的气息。”
陈小雨珍重地接过,小心翼翼放进贴身口袋。
“还有,”林竹夏继续说,“明年这个时候,农历七月初七,中午十二点整,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你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林竹夏说,“她缠上你的地方。”
陈小雨一愣:“外婆的老屋?可那在很远的山里”
“不,不是老屋。”林竹夏摇头,“是她真正开始陪伴你的地方。你仔细想想,从外婆家回来之后,你在哪里第一次感觉到了‘她’的存在?”
陈小雨努力回忆。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她从山村回来后,一直感觉不舒服。直到有一天
“市图书馆。”她突然想起来了,“我去市图书馆查资料,在古籍区那时候我感觉特别冷,好象有人站在我身后。回去后,我就开始做那些‘恋爱’的梦了。”
“就是那里。”林竹夏点头,“明年七夕中午,你去市图书馆古籍区,坐在你当时坐的那个位置。记住,一定要中午十二点整到,不能早也不能晚。带一束白色茉莉花——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
“然后呢?”
“然后”林竹夏微微一笑,“等。”
“等?”
“等一个契机。”林竹夏没有说透,“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害怕。如果缘分到了,你会知道的。”
陈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竹夏收拾好法坛,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走夜路。”
回程的的士上,陈小雨一直很安静。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突然问:“大师,我能知道她的名字吗?”
林竹夏看了她一眼:“你想知道?”
“恩。”陈小雨点头,“虽然这三年我很怕她,但她毕竟陪了我这么久。而且最后她说爱我。我想知道她的名字,至少记住她。”
林竹夏闭上眼睛,指尖在膝上掐算片刻。
“她叫袁琦。”她睁开眼,“死的时候二十二岁,是民国时期的人。生前是个教书先生家的女儿,喜欢读书,喜欢茉莉花,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
“袁琦。”陈小雨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象在品味一个古老的梦境,“真好听。”
“是啊。”林竹夏看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是个温柔的名字。”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陈小雨落车前,忽然转身:“大师,我们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如果如果明年我真的遇到了,我想告诉您。”
“好。”林竹夏报了自己的微信号。
陈小雨认真地记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真的谢谢。不仅是帮我解决了问题,还给了我希望。”
“不客气。”林竹夏微笑,“去吧,好好生活。这一年,把身体养好,把心情调整好。等明年,以最好的状态,去赴那个约。”
陈小雨用力点头,转身走进小区。
的士重新激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竹夏一眼:“姑娘,您这是做心理咨询的?”
林竹夏笑了:“差不多吧。”
“刚才那姑娘,看着是挺压抑的。”司机感慨,“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啊,什么怪病都有。您能帮她,真是功德无量。”
林竹夏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
是啊,功德无量。
但她更觉得,这是在成全一段本该有的缘分。
虽然这缘分,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间,显得那么不可思议。
墨家的清晨。
回到墨家时,天已经大亮。
林竹夏刚走进庭院,就看见墨今宴站在主楼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文档,眼神却看着大门方向。
“回来了?”他放下文档走过来。
“恩。”林竹夏打了个哈欠,“一晚上没睡,困死了。”
“解决了?”
“解决了。”林竹夏点头,“送走了,让她准备茉莉花,还定了个来世之约。”
墨今宴挑眉:“来世之约?”
林竹夏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墨今宴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真的相信来世吗?”
“信啊。”林竹夏理所当然地说,“我师父说过,今生未尽的缘分,来世会续。今生做错的事,来世要还。因果轮回,生生不息。”
“那”墨今宴看着她,“我们上辈子,有没有可能认识?”
林竹夏一愣,随即笑了:“怎么,墨四爷也开始信这些了?”
“以前不信。”墨今宴认真地说,“但现在,有点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我见到你第一眼,就觉得好象在哪见过。”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林竹夏心头微动。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的倒影。
“也许吧。”她轻声说,“不过就算上辈子认识,喝了孟婆汤,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不重要。”墨今宴说,“重要的是这辈子认识了。”
林竹夏看着他,许久,点点头:“也是。”
两人并肩往主楼里走。
走到门口时,林竹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小雨说,如果明年她真的遇到了袁琦的转世,会告诉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好。”墨今宴答应得很快,“我也想看看,你说的那个‘缘契符’,到底灵不灵。”
“肯定灵。”林竹夏自信地说,“我师父教的,从来没出过错。”
“那你师父,有没有教你怎么算自己的姻缘?”
林竹夏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你想知道?”
“想。”墨今宴直视她的眼睛,“特别想。”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林竹夏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不告诉你。”
说完,她快步走进屋里,留下墨今宴一个人站在门口,先是愣住,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满满的期待。
早餐桌上,墨飞扬和姜佳愿已经在了。两人看到林竹夏,立刻问昨晚的事。
林竹夏简单说了说,听得姜佳愿眼框都红了:“好浪漫啊跨越生死的爱情。”
“浪漫?”墨飞扬不解,“被鬼缠三年还浪漫?”
“你不懂!”姜佳愿瞪他,“那种‘就算你是鬼,我也愿意等你来世’的感情,多纯粹啊!”
墨飞扬挠挠头:“反正我觉得,还是活着的人在一起比较好。”
“那当然。”林竹夏喝了口粥,“所以我才要送袁琦往生。只有她有了新的生命,这段缘分才有可能真正圆满。”
“老大,”墨飞扬忽然想到什么,“那如果明年陈小雨真的遇到了苏婉的转世,但对方是个男的怎么办?”
林竹夏挑眉:“那就看陈小雨能不能接受啊。缘分到了,性别重要吗?”
姜佳愿点头:“就是!真爱不分性别!”
墨飞扬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说错了。”
大家都笑了。
早餐后,林竹夏回到西厢房,准备补觉。
临睡前,她拿出手机,看到陈小雨发来的好友申请。通过后,对方立刻发来消息:
“大师,我到家了。今天真的谢谢您。我会好好生活,等明年七夕之约。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感激您给了我这个希望。”
林竹夏回复:“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有缘自会相见。”
放下手机,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通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她忽然想起袁琦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我们来世再见。”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奇迹。
也许,缘分真的可以跨越生死。
而她所做的,就是为这些奇迹,打开一扇门。
想着想着,林竹夏渐渐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片茉莉花田,两个年轻女孩在花田中相遇,相视而笑。
阳光很好,花香很浓。
而现实里,墨今宴站在西厢房门外,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关上了门。
他走回书房,打开计算机,在搜索框里输入:
“茉莉花的花语。”
搜索结果跳出来:纯洁,忠贞,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