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林竹夏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脖子上那枚玉佩。
宴与夏。
两个小小的字,象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她留在玄微山照顾师父的纸鹤传讯符——那是她用特殊手法折的符纸鹤,能短距离传递简单的讯息。
纸鹤在手机屏幕上扑腾着翅膀,传出一个焦急的声音:“你师父病了!你快来!”
林竹夏脸色一变,抓起布袋就往外跑。
赶到玄微家时,天色已经全黑。
小院里灯火通明,纸鹤化作的小童守在门口,看到林竹夏,立刻迎上来:
“师姐,师父在屋里躺着呢,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林竹夏快步走进堂屋。
玄微子确实躺在床上,但和她想象中的病重模样完全不同——没有发烧,没有咳嗽,面色也算正常。
只是整个人象被抽了魂似的,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师父?”林竹夏试探地唤了一声。
玄微子没反应。
林竹夏伸手探他的脉搏——平稳有力,不象是生病。
“师父,您到底哪里不舒服?”
玄微子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长长叹了口气:“心病。”
“心病?”
“恩。”他把手里的信纸递过来,“你自己看。”
林竹夏接过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一看就是女子所写。
内容很简单:
“玄微道友:经年书信往来,承蒙关照。你我毕竟分属两派,男女有别。自今日起,书信断绝,望道友珍重,勿念勿回。——静云”
静云林竹夏记得这个名字。师父偶尔提起过,是隔壁“清心派”的长老,一位独居多年的道姑,年纪和师父相仿。
“这是”林竹夏抬头,“静云师太写的?”
“恩。”玄微子又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三天前送来的。从那以后,我就吃不下睡不着。”
林竹夏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相思病。
师父这是为情所困了?
她看着手里这张信纸,又看看床上那个萎靡不振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印象中的师父,永远是仙风道骨的样子。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隐居深山、修为高深的玄门前辈,居然也会因为一封信而病倒?
“师父,”林竹夏坐到床边,“您和静云师太”
“认识四十多年了。”玄微子闷闷地说,“当年在玄门大会上认识的。她是清心派最出色的弟子,我是玄微山最不守规矩的传人。吵了一架,打了一场,然后就成了朋友。”
他顿了顿:“后来她接任长老,我回山隐居,就靠书信往来。每年七夕,她都会来玄微山,我们下棋品茶,聊修行心得,一年就这么一天见面,其他时候全靠书信。”
“那今年七夕”
“她没来。”玄微子声音更低,“只送了这封信。”
林竹夏看着信上那句“你我毕竟分属两派,男女有别”,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清心派她听说过,门规极严,尤其忌讳男女之情。静云师太身为长老,若是被人知道和玄微子有书信往来,恐怕确实会惹来非议。
“师父,”她轻声问,“您喜欢静云师太吗?”
床上的身影僵了僵。
许久,玄微子才说:“都这个年纪了,说什么喜不喜欢。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每年等她一封信,习惯了每年七夕见她一面。现在突然说断就断,心里空落落的。”
他说得很平淡,但林竹夏能听出其中的落寞。
四十年。
每年一封信,每年见一面。
这样的习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突然要改,谈何容易?
接下来的两天,林竹夏试遍了所有方法。
她熬了安神汤,玄微子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画了清心符,贴在床头,玄微子看都不看。
她甚至让墨飞扬从山下请了最好的中医,煎了药送上来。玄微子倒是配合地喝了,但病情丝毫不见好转。
他还是那样,要么躺在床上发呆,要么坐在院子里对着远方出神。整个人象被抽走了精气神,什么也不做。
第三天傍晚,林竹夏终于忍不住了。
“师父,您这样下去不行。”她坐在石凳上,看着玄微子憔瘁的侧脸,“不就是一封信吗?静云师太可能只是一时想不开,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不懂。”玄微子摇头,“她那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封信,她是下了决心的。”
“那您就打算这样消沉下去?”
“不然呢?”玄微子苦笑,“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旁人帮不了。”
林竹夏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在她心里永远强大的师父,原来在感情面前,无论修为多高,年纪多大,都一样会迷茫,会痛苦,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师父,”她轻声说,“原来您也有喜欢的人。藏得真深,连我都没看出来。”
玄微子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以为谁都象你和那四爷一样顺顺利利?他送你玉佩,你收下;他请你吃饭,你去;他分你气运,你接受多好啊,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醋意和自嘲,林竹夏一时语塞。
她确实没想过,感情的事会这么复杂。
她和墨今宴之间至少彼此的心意虽然隐晦,但是真实存在。
而师父和静云师太,一个碍于门规,一个碍于身份,连说一句“喜欢”都要遮遮掩掩四十年。
“师父,”她忽然想到什么,“您不能自己算一卦吗?算算静云师太为什么突然这样,算算还有没有转机?”
“不能算。”玄微子立刻摇头,“她早就说过,不许我用玄术窥探她的心意。要是知道我算了,她会更生气的。”
“那要不我去清心派看看?”林竹夏试探地问,“以晚辈的身份去拜访,应该不会惹人怀疑。我可以帮您问问,静云师太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玄微子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不行。清心派戒备森严,外人很难进去。而且你是我的徒弟,她们一看就知道你的来意。”
“那也不能就这样干等着啊。”林竹夏站起身,“师父,您这样下去真的会垮的。要不这样——我以玄门后辈交流的名义去拜访,不提您,就说是慕名前来请教。见了静云师太,我再见机行事。”
玄微子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竹夏,”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她真的决心要断,你就别勉强了。告诉她我尊重她的决定。”
这话说得很轻,但林竹夏听出了其中的绝望。
四十年。
等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说要走。
那种痛,不是三言两语能抚平的。
“师父,”她认真地说,“我会帮您的。无论如何,总要问个明白。就算真的没有转机,也总比这样不明不白地煎熬好。”
玄微子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那你小心点。”他最终说,“清心派在云梦山,离这里有三百里。路上注意安全,见了静云师太,说话要委婉”
“我知道。”林竹夏点头,“师父,您等我消息。”
她转身要走,玄微子突然叫住她。
“竹夏。”
“恩?”
“谢谢你。”
林竹夏回头,看到师父眼中隐隐有泪光。
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还是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
“应该的。”她笑了笑,“您教我这么多,我帮您一次,算什么。”
说完,她快步走出小院。
夜色中,她拿出手机,给墨今宴发了条消息:“我要去云梦山一趟,帮师父办点事。可能要去几天。”
那边很快回复:“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能搞定。”
“地址发我。我可以不跟你进去,但在外面等你。”
林竹夏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暖。
她想起师父那句“你以为谁都象你和那四爷一样顺顺利利”。
是啊,她确实幸运。
遇到一个愿意为她跪九十九级台阶的人,遇到一个在她需要时总会在身边的人。
而师父等了四十年,等来的却是一封绝交信。
这世间的情缘,果然不能强求。
但至少,她可以帮师父争取一次。
哪怕最后结果不如人意,至少努力过,不留遗撼。
三百里外的云梦山,清心派。
静云师太,到底为什么突然变了心意?
林竹夏握紧布袋,踏上了夜路。
这一趟,她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