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竹夏就带着玄微子出发了。
经过一夜的休养,再加之知道静云师太并非真的要断绝来往,玄微子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虽然还是那张清癯的面容,但眼中有了光。
一路上,他难得地话多起来。
“静云最喜欢秋天,说秋天的云梦山最好看。”
“她院子里那几株紫菊,还是三十年前我帮她移栽的。”
“不知道她现在还喝不喝得惯我炒的茶。”
林竹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她能感觉到师父的紧张——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忐忑和多年未见的不安。
再次来到清心派山门时,守门的还是昨天那两个女弟子。看到玄微子,两人明显愣了一下,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但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看来静云师太已经吩咐过了。
走进山门,林竹夏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准确说,是聚焦在玄微子身上。
好奇、打量、议论
“那就是玄微山的玄微子道长?”
“听说他和师太”
“师太怎么会让他进来?”
“昨天那个女弟子就是他徒弟吧?”
窃窃私语声象风一样飘过来。玄微子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林竹夏跟在他身侧,忽然感觉到一道特别的目光。
她转头,看见云清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正看着他们。或者说,是看着玄微子。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剔,还有紧张?
林竹夏有些奇怪。昨天云清提起师父时还义愤填膺,一口一个“你师父那种人”,怎么今天见了真人,反倒紧张起来了?
等玄微子走到近前,云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云清,拜见玄微师伯。”
态度躬敬,举止得体,完全没了昨天的剑拔弩张。
玄微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静云的徒弟?不错。”
短短四个字,却让云清明显松了口气——那模样,简直象是通过了什么重要考核。
林竹夏忍不住小声问:
“云清师兄,你什么时候这么怕我师父了?昨天不还恶狠狠地骂他来着?”
她说着,很自然地拍了拍云清的手臂,示意他放松点。
这个动作再普通不过,但云清的反应却大得出奇——
他整个人象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脸“唰”地红了,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迅速抽回手臂,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
“我我没有怕。”
那样子,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竹夏更奇怪了。
但没等她细问,玄微子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她只好快步跟上,回头看了云清一眼——他还背对着他们,肩膀有些僵硬。
这一路走去,周围的议论声更多了。
“云清师兄怎么跟玄微山的人走这么近?”
“昨天他还带那个女弟子去见师太”
“不会吧?云清师兄难道”
声音不大,但玄微子显然听到了。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林竹夏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林竹夏:“”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到了静心苑门口,玄微子停下脚步。
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斗——那是紧张的表现。林竹夏看在眼里,轻声说:“师父,师太在等您。”
玄微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轻轻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林竹夏和云清。
云清还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林竹夏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云清师兄,坐啊。”
云清尤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坐下,但刻意隔了一个位置。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偶尔能听到屋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师父和静云师太在交谈,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林竹夏并不担心。误会已经解开,两个都是明白人,见面后把话说开就好了。
她更在意的是云清的态度。
“云清师兄,”她转过头看着他,“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云清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道袍的下摆:“没没有。”
“那为什么”林竹夏凑近了些,想看得更仔细,“你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她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这个动作完全是出于关心——她平时对墨飞扬、对么儿、甚至对师父,都会这样做。
但云清的反应却象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从石凳上跳起来,连退三步,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
林竹夏的手僵在半空,一脸茫然:“我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烧”
“我很好!”云清的声音又急又冲,“不用你关心!”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林竹夏也站起来:“云清师兄,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如果有,你可以直说。”
云清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象是在努力平复情绪。
许久,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象一团乱麻。
“林师妹,”他的声音很低,“你你以后能不能别靠我这么近?”
“为什么?”林竹夏不解,“我身上有味道吗?还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不是!”云清的脸更红了,“是是你身上的气息”
他顿了顿,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突然拔高:
“你身上的气息离太近,会会扰乱我的心神!”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林竹夏更糊涂了:“我身上的气息?什么气息?”
她是玄门中人,身上有灵力波动是正常的。但要说会扰乱别人的心神除非她刻意释放威压,否则根本不可能。
云清看着她茫然的脸,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还能是什么气息!就是你老是老是勾引我的气息!”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竹夏的表情从茫然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荒谬。
勾引?
她?勾引他?
她什么时候
而云清在说出那句话后,自己也愣住了。他象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最要命的是,这话声音不小。
刚才就有两个路过的小道童在院门外张望,此刻听到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捂住嘴,飞快地跑了。
可以预见,不用到明天,整个清心派都会知道——云清师兄说玄微山的女弟子勾引他。
林竹夏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云清师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云清心里发毛,“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我”云清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他其实不觉得她是勾引?
说他只是只是每次靠近她都会心跳加速、头脑发昏?
说他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点喜欢?
这些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样吧,”林竹夏站起身,“既然你觉得我打扰到你了,那我离你远点。我就在院子里走走,你自便。”
她说完,真的转身朝院子的另一头走去,步伐从容,背影挺拔。
云清看着她走远,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懊悔。
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想让她走
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竹林边,仰头看着天空,那个身影,那么近,又那么远。
就象他此刻的心情——明明想靠近,却亲手推开了。
而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她太特别,让他方寸大乱?
还是因为他真的动了心,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云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恨不得收回刚才那句话,因为那句话脱口而出后,云清就后悔了。
他看着林竹夏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步伐从容,但就是这份从容,让他心里更慌——她生气了?还是根本不在乎?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难受得要命。
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是真的觉得她在勾引他!
他只是!只是每次靠近她都会心跳加速、头脑发昏,那种感觉太陌生,太强烈,让他不知所措,所以找了个最糟糕的借口。
“我这个猪脑袋”云清狠狠捶了下自己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