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要命的是,刚才那两个小道童肯定听见了。
以清心派传播消息的速度,不出一个时辰,全派上下都会知道:云清师兄被玄微山的女弟子“勾引”了。
不,不能这样。
云清咬咬牙,转身冲出院子。
他在回廊里找到了那两个小道童——两个十三四岁岁的小女孩,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云清过来,立刻站直,眼神躲闪。
“云云清师兄”两人齐声唤道,声音里透着心虚。
云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些:“刚才你们在院外?”
两个小道童对视一眼,点点头。
“听到什么了?”
“没没听到什么”左边的女孩小声说。
右边的女孩补充:“我们就是路过真的!”
这欲盖弥彰的样子,让云清的心更沉了。
他咬了咬牙,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异常认真:“你们听错了。”
两个女孩一愣。
“林师妹没有勾引我。”云清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是我勾引她!”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两个小道童也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象两只受惊的小鹿。
空气凝固了几秒。
云清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慌忙摆手:“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总而言之,你们什么都没听见!听明白了吗?”
两个女孩呆呆地点头:“明明白了”
但她们眼中闪铄的八卦之光,让云清知道,她们根本没明白——或者说,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
果然,左边的女孩小声说:“云清师兄,我们会保密的祝您追到喜欢的人!”
右边的女孩立刻点头附和:“对对!林师姐又漂亮又厉害,和师兄很配!”
说完,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象两只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跑开了,留下云清一个人在原地,脸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白。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傍晚时分,云清在清心派后山的竹林边找到了林竹夏。
那里有个很旧的秋千,是用粗麻绳和木板做的,挂在两棵老槐树之间。秋千应该很久没人用了,绳子上爬满了藤蔓,但此刻已经被清理干净,木板也擦得干干净净。
林竹夏正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她没有荡得很高,只是微微前后摆动,目光望着远处的山峦,象是在想什么心事。
夕阳的馀晖洒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衣衫,和清心派的道袍颜色很象,但款式更简单,衬得她整个人清雅脱俗。
云清站在竹林边,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秋千后面,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荡了起来。
林竹夏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
云清继续推,力道很稳,很温柔。秋千荡得不高不低,正好能看见远处的风景,又不会让人害怕。
“别多想,”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手闲着而已。而且这里的秋千应该这样玩。”
林竹夏沉默了几秒,才说:“这年头,谁不知道怎么玩秋千?”
这话里没什么情绪,但云清听出了一丝淡淡的无奈。
他脸一热,但还是坚持推着秋千。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一个推,一个坐。秋千有规律地前后摆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远处有归巢的鸟鸣,近处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气氛竟然奇异地平和。
“你在看什么?”云清终于又问。
林竹夏抬起手,指向远处的山顶。
云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云梦山的最高处,有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像天然的观景台。此刻,岩石上站着两个人影——虽然距离很远,但能看出是一男一女,穿着道袍。
是玄微子和静云师太。
他们并肩站着,离得很近。静云师太似乎有些站不稳,玄微子很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然后静云师太轻轻靠在了玄微子肩上。
夕阳的金光洒在他们身上,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望着远方的云海和群山。
他们的脸上,是云清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平时的温和浅笑,也不是长辈的慈祥微笑,而是一种纯粹的、幸福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笑容。
那一瞬间,云清愣住了。
林竹夏也静静看着,眼神温柔。
秋千慢慢停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对依偎的身影。
许久,云清轻声说:“真好。”
是啊,真好。
四十年的等待,三个月的误会,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相守的温暖。
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年?
能在暮年之时,还能与心爱之人并肩看夕阳,这大概是世间最奢侈的幸福了。
云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羡慕,还有一丝期待?
他重新开始推秋千。
这次,林竹夏没有说什么,只是任由他推着。
秋千荡起来时,风更大了些。林竹夏胸前的玉佩被风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刻成平安扣的型状,在夕阳下泛着温润晶莹的光泽。更特别的是,玉佩本身似乎在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白光,象是有生命一般。
云清的目光被吸引了。
“这是”他盯着那枚玉佩,“西山古庙的护身符?”
林竹夏低头看了眼玉佩,点点头:“恩。”
“听说这玉佩很难求。”云清说,“要去求的人,得从山脚开始,一步一叩首,跪拜九十九级台阶。很多人跪到一半就放弃了,就算坚持到最后,膝盖也早就磨破了。”
他对这玉佩的了解,比林竹夏想象的要多。
清心派虽然与世无争,但玄门中的一些传说轶事,他们还是知道的。西山古庙的护身符,在玄门圈子里是个很有名的传说——不是因为它有多灵验,而是因为求取的难度。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诚心考验。
“但这不是我自己求的。”林竹夏轻声说,“是别人送的。”
云清一愣:“别人送的?男的女的?”
“男的。”
云清的手顿了顿,秋千也慢了下来。
男的会送这个?
西山古庙的护身符,从来不是随便送的礼物。它代表的意义太沉重——那九十九级台阶,那一步一叩首,那磨破的膝盖和额头
如果不是极其重要的人,谁会去做这种事?
“是很重要的人吗?”云清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你师父?”
林竹夏摇摇头:“不是师父。但确实是很重要的人。”
“喜欢你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林竹夏愣住了。
她握着秋千绳的手紧了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喜欢?
墨今宴喜欢她吗?
应该是喜欢的吧。不然为什么要跪九十九级台阶?为什么要送她刻着两个人名字的玉佩?为什么要分她一半气运?
可是她呢?
她喜欢墨今宴吗?
林竹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和墨今宴在一起很安心,很舒服。看到他送的东西会开心,收到他的消息会微笑,知道他关心自己会温暖
这算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感情对她来说,是门太过深奥的学问。她懂玄术,懂医术,懂人心,却不懂自己的心。
见她不说话,云清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能送出这种礼物的人,必然是对她有着极深感情的人。而能让她如此珍重佩戴、提起时眼神温柔的人,必然也是她心中特别的存在。
但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云清咬了咬嘴唇。
他虽然害羞,虽然傲娇,但在感情上,他不是个被动的人,更不是个会轻易退缩的人。
他从小在清心派长大,见惯了女弟子们的含蓄委婉。但他是男子,他有他的骄傲和坚持——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去争取,哪怕最后失败了,至少不留遗撼。
“我也可以送你一个。”
这句话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林竹夏惊讶地转过头,看向他。
云清别过眼睛,耳根泛红,但手上推秋千的动作没停,依旧温柔而稳定。
“西山古庙的护身符,我也能求。”他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但很认真,“九十九级台阶,一步一叩首,我也可以跪。膝盖磨破了,额头磕青了,都没关系。”
他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她的眼睛:
“他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林竹夏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夕阳的馀晖洒在两人身上,秋千缓缓摆动,远处的山峦沉浸在暮色中。
而更远处,山顶的岩石上,玄微子和静云师太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望着竹林边的方向。
两个老人的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里含着深意——那种看透一切、却又笑而不语的深意。
象是在说:年轻真好啊。
有勇气去爱,有勇气去争取,有勇气说出心底的话。
哪怕笨拙,哪怕冲动,哪怕会受伤。
但那才是青春,才是活着的感觉。
云清被师父师太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退缩,只是看着林竹夏,等待她的回应。
而林竹夏,看着远处师父师太依偎的身影,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墨今宴送她玉佩时说的话:“为你,值得。”
也想起刚才云清说的:“他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这世间的感情,原来有这么多不同的模样。
有的像师父师太,隐忍四十年,终得圆满。
有的像墨今宴,沉默守护,用行动证明。
有的像云清,直白热烈,不留馀地。
那她呢?林竹夏陷入了沉思,她属于哪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