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寒境,万古冻土。
寒风如刀,刮过霜叶村外无垠的雪原,卷起漫天冰晶。
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连天空都被冻结成淡灰色,不见飞鸟,不闻兽鸣,唯有死寂。
一个瘦削的身影在齐膝的深雪中艰难前行。
林轩裹着打满补丁的粗麻皮袄,裸露在外的脸颊早已冻得通红发紫
他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从积雪中拔出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刺骨的寒意顺着单薄的草鞋直往骨头里钻。
“必须找到冰苔”他喃喃自语,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又迅速被低温凝结。
启源境二层——这在修真界连入门都算不上,最多比凡人强健些许。
十四岁的年纪,同龄人大多已突破启源境五层,天赋卓越者甚至已踏入凝气境,而他却始终在原地踏步。
修为停滞带来的不仅是村人的轻视,更有在这极寒之地生存的艰难。
前方是一处背阴的冰壁,那里是他最后的希望。林轩搓了搓几乎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攀上滑溜的冰面。
修为低微,连最基本的御寒都做不到,指尖早已冻得红肿,稍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他在冰壁上仔细搜寻,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丝异色。
一个时辰过去,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终于在一道冰缝中发现了一小片幽蓝色的苔藓。
“找到了!”林轩眼中闪过欣喜,忙从怀中掏出自制的骨刀,轻轻刮取那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冰苔。
冰苔是北冥寒境特有的低级灵草,虽不入品阶,却能缓解寒毒侵体之症,对普通村民而言已是难得的药物。只是近年来附近冰苔日渐稀少,采集越发困难。
将来之不易的冰苔仔细包好,贴身放入怀中,林轩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正准备返程,脚下却忽然一滑,整个人从冰壁上跌落。
“砰!”
后背重重砸在雪地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疼痛如潮水般涌来,林轩蜷缩在雪地里,半晌动弹不得。
这就是启源境二层的实力么?连采集一株最低级的冰苔都如此狼狈
苦涩在口中蔓延,但他没有时间自怜。咬紧牙关,林轩挣扎着爬起,拍去身上的积雪,一瘸一拐地朝着村落方向走去。
风雪越发大了。
回到村口时,天已昏黄。
霜叶村坐落在北冥寒境最荒凉的角落,几十间冰屋和石屋杂乱地散布着,村周围的防御阵法光芒黯淡,显然已多年未曾加固。
村名“霜叶”,据说源自很久以前这里曾生长着不畏严寒的霜枫树,每到秋季,红叶如血,与冰雪相映成景。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了,如今的霜叶村,除了冰雪,只剩下绝望。
林轩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向村西头最破旧的那间石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墙壁缝隙间塞着苔藓,却依然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药味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轩儿,是你吗?”内室传来虚弱的女子声音,带着压抑的咳嗽。
“娘,是我。”林轩迅速关上门,不让更多寒气涌入,一边脱下沾满雪花的外袍,一边故作轻松道:“今天运气好,采到一片冰苔,我这就给您熬药。”
屋内陈设简陋,除了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和一个破旧的灶台,几乎别无他物。
墙角堆着些许干柴,是林轩平日里省下修炼时间,一点点捡回来的。
内室的床上,躺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妇人,眼窝深陷,双颊瘦削,唯有那与林轩相似的眉眼,还能看出她曾经的秀美。
这便是林轩的母亲,叶婉。
三年前,叶婉为了给林轩查找能改善体质的“赤阳草”,独自深入寒境,不幸遭遇暴风雪,虽捡回一条命,却中了极难根治的寒毒,从此一病不起。
“又去采冰苔了?这么冷的天”叶婉心疼地看着儿子冻伤的脸颊和双手,眼中满是愧疚,“都是娘拖累了你”
“娘说的什么话。”林轩熟练地生火熬药,将冰苔小心地放入陶罐中,“要不是为了我,您也不会染上这寒毒。”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尚显稚嫩却过早坚毅的侧脸。
看着病弱的母亲,林轩心中一阵酸楚。若不是他天赋平庸,修行缓慢,母亲何至于冒险深入寒境?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他的无能。
将熬好的药端到床前,林轩小心扶起母亲,一勺一勺地喂她服下。冰苔虽不能根治寒毒,却能暂时压制,让母亲少受些痛苦。
服过药,叶婉的脸色稍有好转,她轻轻握住林轩的手:“轩儿,今日是你父亲的忌日,去给他上柱香吧。”
林轩身体微震,点了点头。
屋内一角,设着一个简单的牌位,上面刻着“先父林战之灵”。
牌位前,放着一枚黯淡无光的黑色玉佩,触手冰凉,据说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对于父亲,林轩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六岁那年,父亲离开家,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从此再未归来。
后来村里带回消息,说他在探索一处秘境时遭遇不测,连尸骨都未能找到。
点燃三柱劣质的安魂香,林轩跪在牌位前,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爹,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娘早日康复”他低声祈愿,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牌位前那枚黑色玉佩上。
不知为何,每次看到这玉佩,他心中都会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它与自己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但无数次把玩研究,这玉佩除了触手冰凉、质地坚硬外,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或许,只是自己对父亲唯一的念想太过执着了吧。
服侍母亲睡下后,林轩简单吃了点冰冷的干粮,便盘坐在角落的草垫上,尝试运转族学里传授的基础功法——凝冰诀。
这是霜叶村世代相传的修炼法门,虽不算高深,却是最适合在北冥寒境修炼的功法之一。
然而,无论林轩如何努力,吸纳进体内的天地灵气都如泥牛入海,在经脉中流转不过数周,便消散殆尽。
三年来,他的修为始终停留在启源境二层,寸步未进。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无法突破”汗水从额头滑落,林轩不甘地握紧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夜深人静,林轩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辗转难眠。
母亲的病情日渐沉重,需要的冰苔越来越多,而村附近的冰苔几乎被采尽,今日能找到那一小片已是侥幸。
往后,该怎么办?
还有他的修为,若再无法突破,明年开春的村中考核,他必将被剥夺修炼资源,甚至可能被派往最危险的矿区服役
胡思乱想中,疲惫终于战胜焦虑,林轩沉沉睡去。
然后,那个熟悉的梦境再度降临。
梦中,他悬浮于一片混沌之中,周身有无数色彩各异的丝线流转。赤红如焰,湛蓝若海,翠绿似春,金黄像旭万千光丝交织成绚烂的河流,在他体内穿行流淌。
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充盈全身,仿佛这才是他本该有的状态。那些光丝中蕴含的力量浩瀚如海,却又温和顺从,如臂使指。
然而,每当林轩试图捕捉这些光丝,弄清它们的本质时,梦境便如镜花水月般破碎。
“唔”天光微亮,林轩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梦中那玄妙的感觉,却只抓住一片空虚。
又是那个梦
从小到大,这个梦境反复出现,频率随着年岁增长而越来越高。梦中的感觉如此真实,那万千光丝流转的轨迹依稀留在脑海,可一旦醒来,一切又烟消云散。
他曾偷偷查阅村中仅有的几本修炼典籍,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种异象的记载。
“或许,只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林轩苦笑摇头,不再纠结。
第二天清晨,林轩早早起床,为母亲熬好药后,准备再次出门查找冰苔。
“轩儿,今日风雪太大,要不”叶婉看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忧心忡忡。
“娘,没事的,我就在村附近转转,不会走远。”林轩安慰道,将最后一块干粮塞进怀里。
他知道,母亲的药不能断。寒毒一旦反复,后果不堪设想。
刚推开屋门,刺骨的寒风便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刮得人睁不开眼。林轩拉紧皮袄,埋头走进风雪中。
村中静悄悄的,这样的天气,连最勤快的猎户也不会出门。
唯有村中央的演武场上,隐约传来呼喝声,那是村中少数几个有望突破凝气境的少年在修炼。
林轩默默看了一眼,转身走向村外。他没有时间羡慕别人。
就在他即将走出村口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霜叶村的第一‘天才’林轩吗?这么早就出门‘修炼’啊?”
林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然而几个身影迅速围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身材壮实的少年,穿着厚实的狼皮袄,腰间挂着几枚兽牙,正是狩猎队队长之子——林虎。
林虎比林轩大两岁,却已是启源境六层的修为,在村中年轻一辈里算是佼佼者。
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也都是启源境四层的实力。
“林虎,我有事要办,请让开。”林轩平静道,心中却是一沉。
“有事?”林虎嗤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林轩的衣领,“不就是去采那些没用的杂草吗?怎么,你那病痨娘还没死心?”
林轩眼中寒光一闪,拳头骤然握紧,但想到卧病在床的母亲,又缓缓松开。
“我娘的事,不劳你费心。”
“哼!”林虎猛地将林轩推倒在地,积雪四溅,“废物就是废物,连反抗都不敢!”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发出哄笑。
林轩从雪地中爬起,默默拍去身上的雪,转身欲走。
“站住!”林虎却再次拦在他面前,伸出手:“把今天采到的东西交出来。”
“我还没有去采。”林轩冷静回应。
“没有?”林虎眯起眼睛,突然伸手探入林轩怀中,粗暴地摸索起来。
林轩想要阻止,却被林虎的跟班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放开我!”
“哼,果然有!”林虎从林轩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正是昨日采集的那片冰苔。
“还给我!”林轩瞳孔收缩,挣扎起来,“那是我娘救命的药!”
“救命的药?”林虎把玩着手中的冰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就你娘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用了也是浪费!不如给我,我爹前几日狩猎受伤,正需要这个调理!”
林轩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林虎:“林虎,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林虎哈哈大笑,突然脸色一沉,一脚踹在林轩腹部:“我就欺你了,怎么着?一个启源境二层的废物,也配跟我讲道理?”
剧痛从腹部传来,林轩蜷缩在雪地上,冷汗涔涔而下。启源境六层的力量,不是他能抗衡的。
“废物,记住你的身份!”林虎不屑地吐了口唾沫,将冰苔收入怀中,“在这霜叶村,实力就是道理!想要回这东西,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赢我再说吧!不过哈哈哈,恐怕你这辈子都没希望了!”
在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中,林虎带着跟班扬长而去,留下林轩独自倒在雪地中。
冰冷刺骨的雪贴在脸上,却不及心中寒冷的万分之一。
实力就是道理
林轩死死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渗出,滴落在纯白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他恨,恨林虎的仗势欺人,更恨自己的无能。
如果他不是启源境二层,如果他有着足够的实力,谁敢如此欺辱他?谁敢抢夺他母亲的救命药?
挣扎着从雪地中爬起,林轩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不能放弃,母亲还在等他。
拖着疼痛的身体,林轩一步步向着冰原深处走去。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另一片冰苔。
风雪更急了。
就在林轩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原时,他怀中的那枚黑色玉佩,微不可察地闪铄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