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连刮三日,霜叶村几乎被埋在了雪里。
林轩踩着齐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中央的祠堂。
他的怀里揣着五片冰苔,这是他不眠不休在冰原上搜寻三日的成果。每一片都沾着他的汗水,凝着他的希望。
祠堂旁有一间低矮的石屋,那是村中祭酒林玄的居所。
作为霜叶村唯一的知识分子,老祭酒不仅主持祭祀,更掌管着村中修炼资源的分配。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草药和旧纸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却比林轩家要整洁许多。四壁都是书架,上面堆满了兽皮卷和竹简,那是霜叶村数百年来积累的全部知识。
老祭酒林玄正伏案翻阅一卷兽皮古籍,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清澈瑞智,仿佛能洞穿人心。
“祭酒大人。”林轩躬敬行礼,从怀中取出四片冰苔,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这几日采集的冰苔,上交村里。”
林玄看了看那四片品相完好的冰苔,又看了看林轩冻得发紫的双手和脸颊上的冻疮,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留下这么多,你母亲够用吗?”
林轩低下头,避开老祭酒的目光:“够的,我我留了一片。”
事实上,他只留了最小最干瘪的那一片。
但村规如此,所有村民采集到的灵草资源,必须上交七成予村中统一分配。
他不敢违背,也不能违背。
林玄叹了口气,没有戳破少年的谎言。他仔细收好冰苔,记录在册,而后看向林轩:“你的修为?还是毫无进展?”
林轩身体微僵,轻轻点头。
“把手伸过来。”老祭酒示意。
林轩依言伸出右手。林玄干枯的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一股温和的源力缓缓注入。
这已不是老祭酒第一次为他检查身体。
自六岁启源失败,八岁再次失败,十岁勉强踏入启源境一层后,这样的检查几乎每年都会有一次。
而每一次的结果,都令人失望。
林玄闭目凝神,眉头渐渐皱起。他注入林轩体内的源力,如同水滴落入沙地,迅速消散无踪。
这种情况,与寻常人源力滞涩、难以运转的状况截然不同,倒象是林轩体内存在着某种“漏隙”,根本存不住半点源力。
“奇怪真是奇怪”老祭酒喃喃自语,换了一只手继续探查,结果依然如此。
林轩屏住呼吸,心中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老祭酒能找到问题的根源,又害怕听到那个早已听惯的答案——天赋平庸,不堪造就。
良久,林玄缓缓收回手,看着林轩的目光充满复杂:“孩子,你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特殊。”
“请祭酒明示。”林轩心跳加速。
老祭酒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兽皮卷,徐徐展开:“人族肉身,本是万族中最弱小的存在。没有凶兽的利爪尖牙,没有灵族的先天神通,更没有神魔的不灭之躯。我们能在这片大荒世界立足,全靠一代代先贤开创的修炼之道。”
他指着兽皮卷上的图案:“启源境,顾名思义,是开启人体本源,沟通天地灵气的第一步。普通人启源,如同在体内开辟一方池塘,虽大小有别,但总归能蓄水养鱼。而你”
林玄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的体内,似乎存在着某种‘漏隙’。源力入体,倾刻间便消散殆尽,根本无法存储。这就好比用竹篮打水,任你如何努力,终究是一场空。”
竹篮打水
林轩脸色煞白,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这个结论,还是如坠冰窟。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他声音干涩,几乎听不见。
林玄摇头叹息:“若是寻常的资质低下,尚可通过丹药、功法或强者灌顶来改善。但你这种情况,老夫闻所未闻。或许或许天霜城中的大能者有解决之法,但对我们霜叶村来说”
后面的话老祭酒没有说,但意思已经明了。
霜叶村太渺小,太偏僻。
这里的传承残缺不全,资源匮乏到连村长都只是凝气境巅峰的修为。面对如此奇特的体质,根本无能为力。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林轩几乎站立不稳。他想起卧病在床的母亲,想起林虎嚣张的嘴脸,想起自己无数个日夜的苦修
难道他注定一辈子都是个启源境二层的废物?连给母亲采药都要受人欺凌?
“祭酒,您见识广博,可知道我父亲?”林轩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我听村里人说,我父亲当年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他?”
提到林战,林玄的眼神明显变化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尊敬、惋惜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父亲”老祭酒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目光悠远,“他确实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十六岁突破凝流境,二十岁已是潮汐境高手,被誉为天霜城百年不遇的天才。若不是当年那件事”
“哪件事?”林轩急切追问。关于父亲的事,母亲总是讳莫如深,村里人也大多语焉不详。
林玄却摇了摇头,不肯再多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只需要知道,你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离开,是为了追寻更重要的东西。”
更重要的东西?比妻儿还重要吗?林轩心中苦涩,却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老祭酒不愿说的事,再怎么问也无用。
“谢谢祭酒指点,林轩告退。”少年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木门轻轻合上。
老祭酒林玄却依然站在原地,望着林轩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他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源力入体即散,不留分毫这征状,倒象是古籍中记载的‘万源之体’。”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纳万源而不聚,容百川而不盈传说中的至高体质,怎会出现在这极北寒境?”
他快步走向书架最深处,翻找许久,才取出一卷几乎要碎裂的古老皮卷。
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文本古老而晦涩。在卷末的附录中,有几行小字记载着各种特殊体质的特征。
其中一行,正与林轩的情况极为相似。
“万源之体,天地桥畅通,万源亲和,然体内无池,难蓄滴水。需以身为媒,以神为引,修特殊法门,方可纳源力为己用上古曾现,万年不遇”
老祭酒的呼吸急促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惜,可惜啊”他连连摇头,“便是认出了又如何?莫说霜叶村,便是整个天霜城,恐怕也找不出适合万源之体修炼的法门。这等体质,若是生在圣地大教,必是倾力培养的绝世天才。可在这北冥寒境”
他走到窗边,望着村外无垠的冰原,长长叹息:“生不逢时,生不逢地啊。”
风雪中,林轩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老祭酒不知道的是,此刻走在回家路上的林轩,正紧紧攥着怀中那枚黑色玉佩。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日这玉佩,似乎比往常要更温暖一丝。
而在他看不见的识海深处,那些梦中流转的彩色丝线,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悄然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