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师公会外堂的日子,如同吱呀作响的推车轮轴,单调而沉重地重复着。
林轩每日在清扫、运渣、吸收废料本源中循环,修为虽未突破,但根基日益雄厚,对各类材料本源的认知也如同涓涓细流,汇成浅滩。
然而,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即便是这公会最底层的外堂杂役区,也并非一片净土
这日清晨,林轩刚拿起扫帚准备开始例行的清扫,一个穿着比普通杂役稍显整洁、袖口却并无小鼎标志的青年,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堵在了丙字局域东侧的月亮门前。
这青年名叫赵干,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带着几分刻薄,修为在启源境六层。
他本身资质平平,能在杂役中显得“出众”,全因其叔父乃是外堂的一位执事,与负责管理林轩的赵管事似乎还有些远房亲戚关系。凭借这点背景,赵干在外堂杂役中俨然成了一个小霸王,时常欺压他人,克扣些微薄的资源,大部分杂役都敢怒不敢言。
“喂!新来的,叫林轩是吧?”赵干斜着眼,用下巴颏点着林轩,语气倨傲。
林轩停下脚步,面色平静:“是我,赵师兄有何指教?”他早已从同屋的石头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此人的名头。
“指教?哼!”赵干嗤笑一声,指了指身后那条连接着几个重要炼器工坊的回廊,“今日‘烈阳工坊’和‘庚金工坊’有几炉重要的胚料出炉,冷却池和地面需要彻底清理,不能留下一丝杂质。这活儿,交给你了。”
他身旁的一个跟班立刻阴阳怪气地补充道:“小子,赵师兄这是照顾你,给你表现的机会!烈阳工坊的地火馀温未散,庚金工坊的金属碎屑锋利如刀,可不是谁都能干好的!”
周围的几个杂役闻言,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看向林轩的目光带上了同情。
清理刚使用过的内核工坊,尤其是烈阳和庚金这种以高温和锋锐材料为主的工坊,绝对是苦差中的苦差。地火馀温灼人,金属碎屑稍不注意就能划破手脚,而且要求极高,一旦被巡查执事发现清理不净,少不了责罚。
这分明是叼难!
林轩目光扫过赵干那带着戏谑和恶意的脸,心中明了。
自己初来乍到,又是墨渊大师打过招呼进来的,虽只是杂役,恐怕也碍了某些人的眼,或者成了赵干这种人所来立威的对象。
他握了握手中的扫帚柄,指节微微发白,但最终还是缓缓松开。小不忍则乱大谋。在此地与赵干冲突,毫无益处,只会暴露实力,惹来更多麻烦。
“多谢赵师兄‘照顾’,我这就去。”林轩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接下的只是一个寻常任务。
赵干见他如此“识相”,反而觉得有些无趣,哼了一声,带着跟班扬长而去,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
林轩不再耽搁,拿起工具,走向那弥漫着高温和刺鼻气味的回廊。
推开烈阳工坊厚重的石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
地面和巨大的冷却池壁上,沾满了暗红色的金属熔渣和灰烬,有些地方还在冒着丝丝白气。
林轩运转起一丝石族本源护住手脚,开始埋头清理。灼热的气息炙烤着他的皮肤,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发。
清理完烈阳工坊,又马不停蹄地进入庚金工坊。这里温度稍低,但满地都是闪铄着寒光的、各种型状的金属边角料和碎屑,锋利无比。他需要极其小心地将它们清扫归拢,稍有不慎,裤脚和手掌便被划出细小的口子。
他做得一丝不苟,如同最精密的机器。
对于拥有万源之体的他而言,分辨哪些是需要清理的“杂质”,哪些是尚有价值的“材料残馀”,易如反掌。
他甚至能通过残留的本源气息,大致推断出这两个工坊之前炼制的是何种器物,用了哪些主材和辅料。这枯燥辛苦的工作,在他眼中,又成了另一种形势的学习。
就在林轩专注于清理庚金工坊角落一片特别粘稠的金属污渍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喂,新来的,你…你没事吧?”
林轩抬头,只见一个身材异常魁悟、几乎将杂役服撑得紧绷绷的少年,正站在工坊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他。
这少年皮肤黝黑,面容憨厚,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正是与他同住丁字柒号房、那个名叫石铁的壮硕少年。
平日里他沉默寡言,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干活,或是自己鼓捣一些奇怪的石头。
林轩有些意外,摇了摇头:“我没事,谢谢。”
石铁挠了挠头,走进来,看着满地的锋利碎屑和林轩手上那些细小的划痕,憨厚的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赵干那家伙,就知道欺负新人!这活儿明明是该轮值的,他故意叼难你!俺…俺看不过去!”
说着,他也不等林轩回应,直接拿起旁边一把闲置的大铁铲,吭哧吭哧地就开始帮林轩铲除那些大块的、沉重的金属废料。
他力气极大,那需要林轩运转源力才能推动的废料,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三两下就清理出一大片。
林轩看着石铁那笨拙却卖力的身影,心中微微一暖。在这冷漠的公会底层,能遇到一个如此憨直善良之人,实属不易。
“石铁兄弟,多谢了。”林轩真诚道谢。
“没啥,没啥!”石铁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俺就是力气大点,这点活不算啥。倒是你,细皮嫩肉的,可得小心点,这庚金碎屑厉害着呢。”
两人一边清理,一边闲聊起来。大多时候是林轩在问,石铁在答。从他的话语中,林轩得知石铁来自天霜城周边的一个小山村,天生神力,饭量也极大。
但因为对源力感应极其迟钝,几乎无法正常修炼,连启源都异常艰难,耗费了家中大量资源才勉强踏入启源境二层,为了不给家里增添负担,才跑来炼器师公会做杂役,指望能学到一技之长,或者侥幸找到能改善自己体质的方法。
“俺爹说,俺祖上好象出过很厉害的人物,能搬山填海哩!”石铁说起这个,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俺现在连源力都感受不清楚……”
林轩心中一动,仔细感知了一下石铁。
确实,他体内源力微弱且运转滞涩,远逊于同阶。但他那身恐怖的气力,却绝非普通天生神力可以解释。
在他搬运那些沉重金属时,林轩隐约感觉到,石铁的血液似乎流淌着一丝极其隐晦、极其古老、如同大地般厚重磅礴的气息,只是这气息仿佛被无数层枷锁封印着,难以透出。
隐性血脉?林轩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一些强大的血脉可能因为年代久远或其他原因而沉寂,但在后代身上偶尔会显现出一些特征。
石铁这身怪力和对源力的迟钝,或许正是一种强大血脉未被激活的表现。
“力气大也是本事。”林轩拍了拍石铁结实的肩膀,鼓励道,“炼器一道,并非全看源力修为,对材料的处理、力道的掌控同样重要。你既有这份天赋,未必没有出路。”
石铁闻言,憨厚的脸上露出了璨烂的笑容,重重点头:“恩!林大哥你说得对!俺一定好好干!”
经过这番共患难与交谈,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在这冰冷的炼器工坊内,创建起了一份朴素的友谊。
而与此同时,在回廊的阴影处,赵干正冷冷地看着工坊内互相协助的两人,尤其是看到林轩那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庞时,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阴霾。
“哼,倒是会收买人心!不过,一个废物力巴,一个乡下小子,能成什么气候?等着吧,有的是机会收拾你们!”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离去。
叼难,只是开始。
这外堂的暗流,因为林轩的到来,正悄然涌动。而石铁那特殊的体质,似乎也预示着,他绝非一个普通的杂役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