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秘境深处，空间乱流如亿万条细密的黑色闪电，在虚空中肆意切割、重组、湮灭。
敖战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口，深可见骨的血痕中隐隐透出暗金色光泽。他手中那柄伴随征战多年的战矛已断去半截，矛尖不知遗失在哪个破碎的空间断层里。
“左侧！三丈！”
林轩急促的呼喊声在狂暴的空间风暴中几乎被撕碎。他双手结印，一轮淡青色光罩撑开，勉强护住身后气喘吁吁的苏婉清。少女脸色苍白如纸，素白衣裙早已被鲜血染出片片红梅——那不是敌人的血，是她强行催动秘术撕裂空间壁垒时，被反噬震伤内腑呕出的精血。
三人背靠背形成三角阵型，在破碎的大地上艰难移动。
这片局域被称为“归墟坟场”，是秘境最深处、最不稳定的地带。脚下并非坚实土地，而是一块块悬浮的岩岛，大的不过方圆十丈，小的仅能立足，彼此间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裂隙，偶尔有破碎的法则碎片如流星般划过，带起凄厉的尖啸。
三天前，他们追踪一头疑似上古异种“虚空鳐”的踪迹来到此处，却遭遇了百年一遇的“归墟潮汐”。整个秘境的空间结构剧烈动荡，原本熟悉的路径被扭曲、撕裂，无数隐藏在深层空间中的凶物被惊动，三人几乎是在生死在线挣扎至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敖战声音沙哑，一矛挑飞从侧面袭来的空间碎片，那碎片撞在战矛上炸开，化作点点荧光消散，“我们的灵力撑不过两个时辰。”
林轩咬牙，额间青筋暴起：“回程的路全被封死了。东侧三道空间裂缝正在合并，西边的‘虚无陷坑’扩大了至少三倍，我们被困在这片浮岛区了。”
苏婉清抹去嘴角血迹，强撑着站直身体：“那虚空鳐的巢穴，我记得古籍记载，这种生物能感知空间薄弱点，它们的巢穴往往建在…”
“空间节点附近。”敖战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跟着它逃窜的轨迹？”
“只能赌一把。”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
没有退路了。
敖战率先动身，他凭着记忆，在无数漂浮的岩岛间纵跃。每一次落脚都必须精准计算——有些岩岛看似稳固，实则内部早已被空间之力蛀空，稍有外力便会崩解；有些则布满肉眼难见的空间裂缝，贸然触碰便是肢体分离的下场。
林轩紧随其后，手中不断打出探测符文，青色的符文如萤火虫般飞散，触碰前方路径后反馈回波动信息。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这种高强度的推演对神魂消耗极大。
苏婉清落在最后，她取出一支碧玉短笛，置于唇边。没有声音发出，但以她为中心漾开一圈圈透明涟漪。这是苏家秘传的“空灵感应”，能以音波共振探测空间结构——代价是每一次使用，都会加重她内腑的伤势。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就在林轩撑起的护罩开始明灭不定，苏婉清咳出的鲜血已呈暗金色——这是伤及本源的征兆，此时敖战突然停下脚步。
“不对。”
他站在一块仅有三尺见方的岩岛上，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前方虚空。
林轩和苏婉清费力地跃到他身侧。前方空无一物，只有无尽黑暗和偶尔划过的流光。
“有什么？”林轩喘息着问，他的灵力已近枯竭。
敖战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中半截战矛缓缓递出。矛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当抵达某个特定位置时，异变突生——
空间如水面般荡开涟漪。
不是那种狂暴的、撕裂性的空间波动，而是温和的、有规律的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随着波纹荡漾，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显现。
那是一个气泡。
半透明的、泛着珍珠般柔和光泽的空间泡膜，直径约三丈，静静悬浮在虚空中。它表面流淌着七彩光晕，时而收缩时而膨胀，如同在呼吸。最神奇的是，通过半透明的膜壁，能隐约看到内部有模糊景象——似乎是山水轮廓，又象是建筑的剪影，变幻不定。
“这是？”苏婉清睁大眼睛。
“秘境夹层。”敖战一字一顿，声音中带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兴奋。
他收回战矛，仔细观察那泡膜：“归墟秘境在形成过程中，经历过至少十七次大规模空间塌缩和重组。每次重组，都会有一些边缘局域被撕裂出去，但因为还藕断丝连地挂在主空间上，没能彻底脱离。这些碎片会在空间乱流中漂流，逐渐形成独立的微型空间——就是‘秘境夹层’。”
林轩立刻理解了：“就象大树主干上长出的气生根，虽然独立生长，但源头还在主树上？”
“比喻得对。”敖战点头，“这些夹层极不稳定，可能下一秒就崩灭，也可能存在数千年。里面可能还残留着未被探索的秘境角落，藏着上古遗宝、灵药奇珍；也可能早已被空间风暴扫荡一空，只剩一片死寂；甚至…”
他顿了顿：“甚至可能孕育出了适应夹层环境的异种生物，比外界凶险十倍。”
三人沉默地看着那缓缓呼吸的空间泡膜。
它美得诡异，在这片死寂破碎的虚空中，象一颗跳动的心脏，充满生命感。但谁也不知道，那层薄膜后面，是生机还是绝境。
“我们，”苏婉清刚开口，突然皱眉，鼻子轻轻抽动，“你们闻到没有？”
林轩和敖战同时凝神。
一股极淡的、清雅的香气，正从空间泡膜的方向飘来。
那不是归墟秘境中常见的、混合着腐朽和灵气的复杂气味。这香气纯粹、清新，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感，带着泥土的芬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草木清香。”林轩瞳孔微缩，“和秘境主体完全不同。归墟秘境因为空间属性太强，植物很难生长，即使有也是偏向阴属性的‘虚灵草’、‘幽魂花’之类，气味阴冷。这香气，生机勃勃。”
敖战深吸一口气，那缕香气钻入鼻腔，竟然让他近乎枯竭的灵力微微波动了一下——不是恢复，而是被某种同源力量引动的共鸣。
“里面有活物。”他缓缓道，“不是凶兽煞气，是灵植。至少千年以上的天地灵根，才能隔着空间壁垒散发如此纯粹的生机香气。”
希望。
这个字眼在三人心中同时升起。
在绝境中挣扎三天后，在灵力耗尽、伤痕累累、前路断绝的此刻，这个突然出现的秘境夹层，这缕不同寻常的草木清香，就象黑夜中的一点萤火。
微弱，却真实存在。
“进不进？”林轩问。
苏婉清看向敖战。他是领袖，是三人中最强也是经验最丰富的。
敖战没有立刻回答。他绕着空间泡膜缓缓移动，仔细观察。战矛不时刺出，试探泡膜的稳定性；左手掐诀，施展某种探测秘术，眼中金色符文流转。
良久，他停下脚步。
“泡膜的结构相对稳定，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崩灭。入口处的空间波动频率在可控范围内，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强行突破有七成把握。”他分析道，“但是…”
他指向泡膜表面某个局域。
林轩和苏婉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那里，泡膜的光泽比其他地方暗淡一些，隐约能看到几道细密的裂纹——不是破碎的那种裂痕，更象是天然形成的纹路。
但敖战的神情极为严肃：“这些纹路是‘空间锚点’被撕裂的痕迹。这个夹层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为从主秘境撕裂下来，然后固定在这里的。”
“人为？”苏婉清倒吸一口凉气，“谁能撕裂归墟秘境的空间？”
“上古大能，或者…”敖战眼中闪过厉色，“掌控了空间法则的圣境存在。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夹层不简单。里面可能有上古传承，也可能有那位大能留下的禁制、陷阱，甚至…”
“守护者。”林轩接话。
气氛再次凝重。
机遇往往与危险并存，这是修行界铁律。一个被刻意制造并隐藏的秘境夹层，价值可能远超想象，但其中的凶险，也可能远超预估。
沉默持续了数十息。
下方虚空，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正在缓慢蔓延，所过之处，悬浮的岩岛纷纷崩解。最多半个时辰，这片局域就会被彻底吞噬。
“我们没有选择了。”苏婉清轻声道，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空间裂缝，反而平静下来，“留在这里是十死无生，进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林轩苦笑：“而且那草木香气，能滋养神魂。我感觉到内腑的伤势在香气影响下，恶化速度减缓了。里面很可能有疗伤圣药。”
敖战最终点头。
“调整状态，一炷香后，我们进去。”他盘膝坐下，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金色丹药服下，“这是我最后一粒‘龙血续命丹’，能在短时间内激发潜能，稳住伤势。进去后无论遇到什么，记住三点——”
他目光扫过两人：“第一，不要分散。第二，任何异常先示警。第三，如果事不可为，我会断后，你们必须立刻退出，不要尤豫。”
林轩和苏婉清重重点头。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敖战站起身，他服下丹药后气息稳了许多，体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但林轩和苏婉清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药效过后反噬会更严重。
“我开道，林轩居中策应，苏婉清断后。”敖战分配位置，“泡膜的突破单击在东北方位，那里波动最弱。听我号令，三息内必须全部进入，否则泡膜会自动修复，没进去的人会被空间之力切割。”
两人肃然应诺。
敖战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半截战矛。他周身腾起暗金色光芒，断矛尖端凝聚出一点极致锋锐的寒芒——那不是灵力，而是他将自身武道意志压缩到极致的体现。
“破！”
一声低喝，战矛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那点寒芒触及泡膜的瞬间，泡膜如水面被石子击中，向内凹陷。凹陷处出现一个旋涡，缓缓旋转，逐渐扩大。
通过旋涡，内部的景象清淅了一瞬——
那是一片青翠的山谷，远处有瀑布垂落，水声隐约可闻。山谷中央，似乎有一株参天古树的虚影，树冠如华盖，枝叶间流淌着七彩霞光。香气更浓了，吸一口，让人神魂都为之一振。
“进！”
敖战率先踏入旋涡。
林轩紧随其后。
苏婉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已蔓延到百丈外，最近的一块岩岛正无声无息地分解成粉末。
她不再尤豫，纵身跃入旋涡。
在身体完全进入的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沧桑、古老，仿佛从时间尽头传来，又仿佛只是空间摩擦产生的错觉。
旋涡闭合。
泡膜恢复了原状，继续在虚空中缓缓呼吸、漂浮。
而在泡膜表面，那些暗淡的纹路，在三人进入后，悄然亮起了一瞬。光芒勾勒出的图案，隐约象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然后，光芒熄灭。
一切如常。
只有那缕草木清香，通过泡膜，丝丝缕缕地飘散在归墟破碎的虚空中，象是一个等待了千万年的邀请，终于得到了回应。
而在秘境夹层内部，三人脚踏实地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即便见多识广的敖战，也为之震撼。
这哪里是什么“不稳定的小型空间”？
这分明是一方完整的小天地！
天空有柔和的光源，不见日月却明如白昼。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溪流潺潺，空气中灵气浓郁到凝结成淡淡雾霭，每一次呼吸都象是在吞服灵丹。
而在山谷中央，那株参天古树真实地矗立在那里。
树干粗如山岳，树皮斑驳如龙鳞，枝叶间垂落无数晶莹的光丝，每一根光丝末端都缀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有的赤红如血，有的湛蓝如海，有的金黄如日。
树下的草地开满不知名的野花，蜂蝶飞舞，生机盎然。
但三人都没有轻举妄动。
因为在这片宛如仙境的天地中，他们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
那威压并不凌厉，却无处不在，仿佛整个空间本身就是一个沉睡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在牵动天地法则。
敖战握紧战矛，沉声道：“小心。这里有‘主’。”
林轩和苏婉清心头一凛。
所谓“有主”，意味着这个秘境夹层并非无主之地，而是有掌控者的——无论是活着的存在，还是上古大能留下的意志。
而他们，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就在这时，古树的方向，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清朗温润，如玉石相击。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找到这里了。”
话音落处，古树下的光影扭曲，一道修长身影，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