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从古树下的光影中缓缓走出时,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敖战瞳孔骤缩,半截战矛横在身前,周身暗金色光芒瞬间升腾到极致。林轩手指已按在腰间剑柄上,青色的灵力如游蛇般缠绕剑身。苏婉清则悄然后退半步,碧玉短笛横在唇边,透明的音波涟漪以她为中心悄然荡开——那是苏家秘传的防御音障。
然而走出的并非想象中狰狞的凶物或威严的上古残魂。
那是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青年男子。
长发如墨,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面容温润,五官并不特别出众,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感,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他的眼眸清澈,带着淡淡的笑意,视线扫过三人时,既无审视也无敌意,只有一种等待了太久的平静。
但敖战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他看不透这个人——不,或许根本不是“人”。青年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生命气息,甚至没有存在感。如果不是肉眼所见,单凭神识感知,那里就是一片空白。这种诡异的“不存在感”,比滔天威压更令人心悸。
“阁下是此地主宰?”敖战沉声问道,声音中灌注了武道意志,如金铁交鸣。
青年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主宰谈不上。我不过是这方天地的一缕看门人罢了。”
他说话时,山谷中的花草随之摇曳,溪水流动的节奏似乎都与他呼吸同步。林轩注意到,青年脚下没有影子——不是光线问题,是真的没有。
“残魂?”苏婉清低声猜测。
青年听见了,朝她点点头:“聪明。不过准确说,是‘印记’。当年那位留下这片夹层时,分出一缕神念化为此身,看守此地,等待有缘人。”
“有缘人?”敖战眼中精光一闪,“所以我们是你要等的人?”
“或许是,或许不是。”青年回答得模棱两可,“能穿过归墟乱流找到此处,已是难得。至于是否有资格继承此地遗泽,还得看诸位造化。”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远来辛苦,不妨先进来歇歇脚。放心,此地没有杀阵陷阱——那位留下夹层时已近晚年,心性平和,只愿传承不灭,无意再伤性命。”
三人交换眼神。
敖战率先迈步。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空间节点上,随时可以爆发出全力一击。林轩和苏婉清紧随其后,三人保持三角阵型,即便青年表现友善,他们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穿过古树下的光影时,周围的景色如水墨般晕染开来。
眼前壑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高崖边缘,下方是一片广阔却封闭的天地。正如青年所说,这秘境夹层面积并不算大,约莫百里方圆,整体呈不规则的椭圆,宛如虚空中漂浮的一座孤岛。边缘处是流动的混沌雾霭,隐约能看见外界归墟的破碎景象——但被一层坚韧的空间壁垒隔绝。
夹层内的景象,却让三人呼吸微窒。
与入口处那生机勃勃的山谷不同,夹层的主体局域,竟是一片荒凉。
天空是永恒的黄昏色,暗金色的云层低垂,不见日月。大地呈灰褐色,沟壑纵横,仿佛经历过某种可怕的力量冲刷。而在这片荒凉大地的中心,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峰,峰顶依稀可见建筑的轮廓。
“那是…”林轩眯起眼。
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侧,负手而立:“那是‘听涛阁’,那位晚年的居所。可惜,时间太久,阁楼大半已塌。”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
敖战没有急着询问那位“那位”是谁,而是仔细观察地形。从高崖到中央山峰,大约五十里距离。中间的地形复杂:有干涸的河床,有崩塌的丘陵,还有一片枯萎的园林。
他的目光凝固在那片园林上。
“那里原本是药圃。”青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栽种着那位收集的诸多灵药。可惜夹层脱离主秘境后,失去稳定的灵气供给,加之时间流逝,大部分都枯死了。”
“大部分?”苏婉清捕捉到关键词。
青年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抬手一挥。
一股柔和的空间波动托起三人,缓缓向下方飘落。这手段举重若轻,对空间法则的掌控已臻化境,敖战心中愈发警剔——即便只是残魂印记,其实力也深不可测。
落地时,他们正站在那片枯萎的园林边缘。
近距离看,景象更触目惊心。
园林占地约百亩,被半人高的石墙环绕。墙内划分出数十个规整的药畦,每一畦都曾精心打理过——从残留的沟渠、支架可以看出。但如今,放眼望去,尽是枯黄。
焦黑的藤蔓如死蛇般缠绕在朽烂的木架上;干瘪的果实挂在光秃秃的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化为粉末;曾经肥沃的灵土板结成块,表面开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一片死寂。
但敖战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土。土壤灰白,毫无灵气,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土壤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药香。
不是之前闻到的草木清香,而是更加复杂、更加浓郁的气息,象是数十种顶级灵药混合后沉淀了无数年的馀韵。
“这些枯死的植物…”林轩走到一株半人高的残株前。植株主干已炭化,只剩焦黑的空壳,但在断裂处,隐约能看见一丝暗红色的纹理,象是凝固的血液。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
嗡——
残株表面,一道微不可察的红光一闪而逝。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在场三人都清淅地感应到了——那是精纯至极的火属性灵力,带着某种霸道的生命活性,即便植株已死万年,这点灵力仍未彻底消散。
“这是‘赤血龙纹参’。”青年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看着那株残株,眼神有些缅怀,“完整的龙纹参,参体如赤玉,表面有天然龙纹,服之可淬炼血脉,强化肉身。这一株,看残存主干的大小,生前至少是三千年药龄的极品。”
三千年!
敖战眼皮一跳。这种级别的灵药,放在外界足以引发圣级强者争夺,在这里却只是一片枯萎药圃中的一株残骸。
苏婉清已经快步走向其他药畦。
“这是‘九窍玲胧草’!古籍记载,此草生有九窍,每窍可吸纳一种属性的灵气,是炼制‘九转通圣丹’的主药之一,早已绝迹万年!”她指着一株只剩根茎的植物惊呼。根茎上依稀可见九个孔窍的痕迹,虽然干瘪,但孔窍深处还萦绕着极其微弱的七彩光晕。
“这边是‘月华凝露藤’…”林轩也发现了另一侧的药畦。藤蔓完全枯死,但缠绕的支架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珍珠色的霜华,即便在黄昏光线下,也流转着朦胧月辉。
“还有‘地脉紫灵芝’、‘阴阳并蒂莲’、‘星辰果树’……”敖战越看越心惊。这一片药圃里枯死的,竟然大半都是传说中的绝迹灵药,任何一种流传出去,都足以让炼丹师疯狂。
可它们都死了。
枯死在这片被遗忘的夹层里,在时间的长河中化作尘埃。
“太可惜了…”苏婉清喃喃道,眼中满是不舍。她是苏家嫡女,家学渊源,比常人更清楚这些灵药的价值。看着它们变成眼前这副模样,就象看着一座金山在自己面前化为飞灰。
青年安静地看着他们在药圃中穿梭、辨认、惊叹,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直到三人重新聚拢,他才开口:“觉得可惜?”
“难道不可惜吗?”林轩反问,“这些灵药若在外界,随便一株都能造就一位强者。可现在…”
“现在它们依然有价值。”青年打断他,“药性虽散失九成九,但残存的这百分之一,经过万年沉淀,反而更加精纯、更加温和。若是高明的炼丹师,以这些残株为主材,辅以特殊手法,未必不能炼出比完整灵药更珍贵的丹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能找到那些早已失传的上古丹方。”
敖战看向他:“你告诉我们这些,是允许我们采摘?”
“允许?”青年笑了,“这片夹层无主,我只是看门人,没有资格允许或禁止。不过——”
他抬手朝中央山峰一指:“药圃不过是最外围的遗泽。真正的传承,在听涛阁里。但要去那里,得穿过这片园林,而园林中有些小小的考验。”
话音未落,园林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象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传来。
三人立刻背靠背站定,兵器出鞘,灵力运转。
只见那些枯萎的药畦中,一株株残株开始颤动。焦黑的主干裂开,从内部爬出一些东西。
那是一种拳头大小的甲虫,通体灰褐色,甲壳上布满天然的药草纹路。它们从残株中爬出,振翅飞起,在空中汇聚成一片灰云。数量越来越多,转眼已过千只。
“药傀虫。”青年退后几步,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飘渺的声音,“这些小家伙以灵药残渣为食,在此地繁衍了万年,已生异变。它们会攻击任何带有生人气息的存在——这是当年那位设下的第一道考验。祝诸位好运。”
声音消散,青年的身影彻底不见。
与此同时,那片虫云发出刺耳的“嗡嗡”声,朝三人扑来!
“结阵!”
敖战暴喝,半截战矛横扫,暗金色锋芒如半月斩出。冲在最前的十几只药傀虫被斩中,甲壳碎裂,爆出灰绿色的汁液——那汁液带着浓烈的药味,溅在地上,竟让板结的灵土微微松动。
但更多的虫子涌了上来。
林轩长剑出鞘,青色剑光如暴雨倾泻,每一剑都精准点中一只虫子的头部。可这些虫子甲壳坚硬得出奇,剑光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除非灌注全力,否则难以一击毙命。
“它们的弱点在腹部!”苏婉清喝道。她不再吹笛,而是双手结印,一道道透明的音刃凭空生成,旋转着切向虫群。音刃无形无质,专攻神魂,药傀虫被击中后动作明显一滞——但只是瞬间,就又恢复凶悍。
“不行,数量太多!”林轩挥剑斩落三只近身的虫子,又有一群从侧翼扑来。他左袖一挥,甩出三张符录,符录在空中燃烧,化作火墙暂时阻隔虫群。
可药傀虫竟悍不畏死地冲过火墙,即便浑身着火也扑咬不休。一只虫子突破防御,撞在林轩护体灵光上,“嗤”的一声,灵光竟被腐蚀出一个缺口——这些虫子的体液带有强烈的腐蚀性!
“向中央突破!”敖战当机立断。他看出虫群虽然密集,但越靠近园林中心,虫子的密度反而越小。而且园林中央有一座半塌的凉亭,可以据守。
他率先冲锋,战矛如龙,所过之处虫子纷纷炸裂。林轩和苏婉清紧随其后,三人呈箭矢阵型,硬生生在虫海中撕开一条信道。
百丈距离,平时瞬息可至,此刻却走得艰难无比。
药傀虫前赴后继,死了一批又一批,但更多的从残株中涌出,仿佛无穷无尽。三人灵力急剧消耗,身上也开始挂彩——虫子的体液腐蚀性极强,沾到皮肤就是一道灼伤,护体灵光也挡不住太久。
终于,在斩杀了不知几百只虫子后,三人冲进了凉亭。
凉亭由一种青色石材建成,半边穹顶已塌,但剩下的结构还算完整。
更重要的是,凉亭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圈淡金色的符文。药傀虫冲到符文边缘,就象撞上一堵无形墙壁,纷纷弹开,发出愤怒的嘶鸣。
“暂时安全了。”林轩喘息着靠在柱子上,左臂衣袖被腐蚀出几个破洞,皮肤上红肿一片。
苏婉清更狼狈,她肩头被一只虫子突破防御咬了一口,伤口周围已开始发黑。她咬牙取出一枚解毒丹服下,又撕下衣襟包扎。
敖战站在亭边,看着外面越聚越多的虫群,眉头紧锁:“这些虫子,不对劲。”
“怎么?”
“你们看。”他指着地面,“虫子死后,体液渗入土壤。而土壤在变化。”
林轩和苏婉清凝神看去。果然,被虫尸和体液浸染的灵土,灰白色正在褪去,隐隐透出一丝黑褐色的光泽。虽然微弱,但确实在恢复生机。
“这些虫子以灵药残渣为食,体内积存了大量精纯药力。”敖战分析道,“它们死后,药力回归土壤,反而在滋养这片药圃。万年下来,这整个园林的地下,恐怕已沉淀了难以想象的药性精华。”
他看向园林深处,那座半塌的宫殿在黄昏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那位留下考验,或许不只是为了筛选闯入者。”敖战缓缓道,“这些虫子,这份药性沉淀,可能都是传承的一部分。”
“你是说…”林轩眼睛一亮。
“继续前进。”敖战打断他,“答案应该在听涛阁里。”
三人稍作休整,便准备离开凉亭。可就在这时,苏婉清忽然“咦”了一声。
她蹲下身,拨开凉亭角落的碎石和灰尘。下面露出半块残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几行扭曲的古文——不是现在通行的文本,甚至不是人族上古篆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的符号。
但苏家传承久远,苏婉清竟认出了几个字符。
她手指轻抚石板,嘴唇微动,一字一字地念出:
“药-不-死-魂-归。”
念到最后一个字符时,石板突然放出微光。
与此同时,整个园林地面,那些淡金色的符文同时亮起!
虫群发出惊恐的嘶鸣,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钻回残株之中。几个呼吸间,园林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激战从未发生。
而凉亭中央的地面上,一道光门缓缓升起。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通向园林深处,通向那座半塌的宫殿。
光门旁,浮现出两行新的文本,用的是现在通行的文本,显然是后来者刻下的:
药性不灭,魂魄当归。
后来者,若通此道,可入听涛阁。
三人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
这秘境夹层,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而真正的探索,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