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匣完全打开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然后,生机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那不是简单的灵力波动,而是更加本质、更加纯粹的生命气息。翠绿色的光雾从匣中升腾,起初只是薄薄一层,随即迅速弥漫,填满整个实验室,又从门窗缝隙中涌出,向外扩散。
光雾所过之处,奇迹发生。
石桌边缘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墙角堆积的灰尘中,数点嫩绿破土而出——这一次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幻象,而是真正的生长。短短三息间,那些草芽就长到了半尺高,叶片翠绿欲滴,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
敖战手中那截早已枯萎、原本打算丢弃的“赤血龙纹参”残株,在被光雾笼罩后,焦黑的表面竟然开始剥落,露出下方暗红色的新鲜纹理。虽然远未恢复生机,但那种彻底死寂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睡般的安宁。
而最直观的感受,来自三人自身。
“这是?”林轩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那里被药傀虫腐蚀的伤口,原本用了苏家的上品解毒丹,也只是勉强止住恶化,皮肤依然红肿发黑,隐隐作痛。但此刻,在翠绿光雾的笼罩下,伤口边缘开始蠕动,坏死的组织自动脱落,新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交织。痒麻感传来,不是疼痛,而是生机勃发的酥痒。
短短十息,伤口彻底愈合,连疤痕都未留下,皮肤光洁如初。
不止是外伤。
林轩深吸一口气,内视己身。之前强行催动秘术撕裂空间壁垒时造成的脏腑暗伤,那些连丹药都难以触及的细微裂纹,此刻正在被温润的生命气息滋养、修复。他能清淅感觉到,每一寸经脉都在欢呼,每一个窍穴都在震颤,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浓郁到极致的生机。
更让他震惊的是,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本源力量——万象潮汐,突然苏醒了。
自从在“归墟潮汐”中为了保护苏婉清而过度透支后,万象潮汐就陷入了深度沉睡,无论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可此刻,这股力量如蛰伏的巨龙般抬头,在丹田深处缓缓旋转,与外界涌入的生命气息产生奇妙的共鸣。
那是一种渴望。
不是对灵力的渴望,而是对同源生命本源的渴求。万象潮汐本就是仿真天地万象、包罗生命轮回的力量,而这枚种子散发的气息,是纯粹的生命本源,是万象潮汐最内核、最渴望的补品。
“唔…”
一声闷哼从身旁传来。
林轩转头,看到敖战单膝跪地,双手撑在石桌上,浑身颤斗。他裸露的上身,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疯狂愈合,新生的肉芽如同活物般蠕动、交织,速度快得惊人。但这不是简单的疗伤——在伤口愈合的同时,敖战体内发出“噼啪”的爆响,那是骨骼在重组、经脉在拓宽、窍穴在重塑!
他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攀升。
原本因为连番苦战而跌落到谷底的灵力,此刻如火山喷发般回升,不仅恢复到巅峰,更在继续突破!体表那些新生的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符文流转——那是他修炼的《战龙经》达到某种临界点的征兆。
“他在破境?”苏婉清震惊道。
她自己的伤势也在迅速恢复,苍白的脸色重新红润,肩头的黑气被彻底驱散,甚至修为都有了一丝精进。但与敖战的变化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林轩来不及细看,因为体内的万象潮汐已经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
他盘膝坐下,五心朝天,任由那股力量牵引。意识沉入丹田,他“看”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丹田中,原本平静的灵力海洋此刻波涛汹涌。海洋中心,一个巨大的旋涡缓缓旋转,那是万象潮汐的内核。而此刻,从外界涌入的翠绿光雾,被旋涡疯狂吞噬,化作无数细密的绿色光点,融入潮汐之中。
每融入一点,潮汐就壮大一分,旋转的速度就加快一分。
更神奇的是,随着绿色光点的融入,林轩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奇妙的境界。
他“看”见了生命的流转。
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抽象的感知。他感知到种子内部,那微小的一点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机。那种生机不是单纯的生长之力,而是更本质的——创造、维系、演化、轮回。
一株草从萌芽到枯萎,是生命。
一只虫从孵化到死亡,是生命。
一个人从出生到老去,是生命。
星辰的诞生与湮灭,天地的开辟与终结……某种意义上,也是生命。
生命无处不在,生命即是法则。
林轩的意识徜徉在这浩瀚的感悟中,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每一丝触动。他体内的万象潮汐随之演变,原本只是仿真天地万象的灵力形态,此刻开始真正触及“生命”这一内核。潮汐的每一次起伏,都开始带上生命的韵律;每一次旋转,都开始蕴含生死的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永恒。
林轩缓缓睁眼。
实验室内的翠绿光雾已经稀薄了许多,大部分被三人吸收,小部分散逸到了外界。但玉匣中的种子,依然静静躺着,表面的金色纹路更加明亮,仿佛被唤醒了某种深层的活性。
敖战已经站起,他身上的伤口全部消失,皮肤光滑如新生婴儿,但肌肉线条更加完美,每一寸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握了握拳,空气被捏出爆鸣。
“圣境…壁垒松动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金色符文一闪而逝。
虽然还未真正突破,但困扰他多年的瓶颈,在这股生命本源的冲击下,出现了裂缝。只要再有些许契机,他就能踏出那一步,成就圣位!
苏婉清的变化最是明显。她原本就精通音律与草木之道,此刻在生命本源气息的滋养下,她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皮肤更加莹润,眼眸更加清澈,周身自然散发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
“我的‘空灵感应’进化了。”她伸出手指,指尖一点翠绿光芒流转,“现在我能直接与草木沟通,感知它们的情绪和须求。这是苏家传承中记载的‘草木通灵’境界,家族历史上只有三位先祖达到过。”
三人目光再次聚焦于玉匣中的种子。
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这枚“生命源种”的价值。
“药族至宝。”林轩声音干涩,“难怪药族能在上古时代培育出那么多逆天灵药。有这枚种子在,任何草木都能被催生、优化,甚至进化。”
敖战沉声道:“不止如此。它的生命本源气息,对任何修行者都是无价之宝。疗伤、破境、延寿、改善资质……光是刚才散逸的那点气息,就让我们三人脱胎换骨。若是能长期带在身边……”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枚种子,是足以让圣级强者疯狂、甚至引发种族战争的至宝!
林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他看向玉简中残留的影象,那位药族长老青霖慈祥而疲惫的面容再次浮现。
“他让我们把它种在合适的天地,待其长成,反哺世界。”林轩缓缓道,“但如果…如果我们现在就想利用它呢?”
敖战沉默了。
苏婉清咬了咬嘴唇:“可是,那位长老的遗愿…”
“遗愿是遗愿,现实是现实。”敖战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现在的处境,外面是归墟乱流,前路未卜,后有追兵。我们需要力量,需要尽快恢复甚至突破。这枚种子,能让我们在最短时间内达到最佳状态。”
他看向林轩:“而且,你体内的万象潮汐,明显与它共鸣。如果我没猜错,这枚种子散发的生命本源,对你修炼的功法有巨大裨益,甚至可能是你突破下一个大境界的关键。”
林轩点头。确实,刚才那一番感悟,让他对万象潮汐的理解深刻了数倍。如果能长期参悟生命源种,他可能真的能触摸到“生命法则”的门坎——那是圣境强者都未必能触及的领域。
“但是…”苏婉清仍有顾虑。
“没有但是。”敖战打断她,“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机缘在前,若不抓住,便是逆天而行也会遭劫。更何况——”
他指向玉简影象中,青霖长老最后的那段话:
“若你愿承此因果,便将树种带离此地,寻一处生机充沛的洞天福地种下。”
“我们当然会承此因果。”敖战一字一顿,“待我们实力足够,自会为它查找合适的生长之地。但在此之前,让它为我们提供助力,何尝不是一种互惠?种子需要生机滋养,我们提供灵力温养;我们需要生命本源修炼,种子散逸气息相助——这是双赢。”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没发现吗?这枚种子,它自己也在渴望被滋养。刚才打开玉匣后,它主动释放了那么多生命气息,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一种‘试探’——它在试探我们是否具备承载它的资格。”
林轩心中一动,再次看向种子。
果然,种子表面的金色纹路微微闪铄,象是在呼吸,又象是在等待回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种子表面。
温润、柔软,仿佛有生命在指尖跳动。更奇妙的是,体内的万象潮汐再次沸腾,顺着经脉涌向指尖,与种子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连接。
在这一瞬间,林轩“听”到了种子的“声音”。
不是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模糊的意念。
那意念传达着渴望——对阳光、雨露、沃土的渴望;传达着孤独——在玉匣中沉睡万年的孤寂;传达着期待——对重新生长、重新成为参天大树的向往。
但也传达着信任。
种子信任打开玉匣的人,信任通过了药族考验的人,信任能引动它共鸣的人。
林轩收回手指,看向敖战和苏婉清,缓缓点头。
“它愿意跟我们走。”
敖战眼中精光一闪:“好。”
他取出一个特制的储物玉盒——这是他在一次探险中得到的上古遗物,内部有微型的灵土空间,可以暂时存放活物灵植。他将生命源种小心放入盒中,合上盖子。
在盖子闭合的最后一瞬,种子突然光芒大放。
一道翠绿色的光束从盒中射出,没入林轩眉心。
林轩浑身一震,脑海中多了无数信息碎片——那是生命源种在漫长沉睡中,从外界吸收到的零散记忆画面:上古药族的繁荣景象、百草仙境的壮丽、世界树参天的雄姿、大战的惨烈、青霖长老撕裂空间时的决绝……
最后,是一段清淅的意念:
“带我回家…”
意念消散。
玉盒彻底闭合,生命气息被完全隔绝。
实验室重新恢复平静,只有墙角那几株新生的绿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三人相视无言,都明白,他们接下了一个天大的因果。
但也获得了一个天大的机缘。
敖战将玉盒递给林轩:“你与它共鸣最深,由你保管。”
林轩郑重接过,将其收入怀中贴身放置。玉盒贴近身体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温润的生机缓缓渗入体内,虽然微弱,但持续不断,时刻滋养着他的肉身和神魂。
这种持续性的好处,比一次性吸收更加珍贵。
“接下来怎么办?”苏婉清看向门外,“原路返回吗?”
敖战摇头:“园林里的药傀虫被我们惊动过,原路返回可能再次遭遇围攻。而且…”他看向实验室深处,那里还有一道小门,之前被架子挡住,此刻才显露出来。
“青霖长老的隐居之所,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
三人走向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盘旋着深入地下。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镶崁着发光的苔藓,提供微弱照明。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就在眼前。
但在踏出出口的前一刻,敖战突然停下,回头看向来路。
他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
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目光。
象是欣慰,象是遗撼,象是期待,又象是抉别。
“长老?”敖战低声问。
没有回应。
只有石阶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解脱般的叹息。
然后,整个秘境夹层,开始微微震颤。
“快走!”敖战脸色一变,“这个夹层要崩塌了!”
三人冲出出口,眼前是熟悉的归墟虚空景象——他们回到了主秘境,但位置明显不同,是一片相对稳定的浮岛区。
回头看去,那个秘境夹层的入口——那个空间泡膜,正在剧烈波动,表面出现无数裂纹。
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要彻底湮灭了。
在泡膜彻底崩碎的最后一瞬,林轩隐约看到,泡膜深处,那道身着月白长袍的青年残魂,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一笑。
然后,化作点点星光,随风消散。
连同那个药族遗园,连同青霖长老最后的痕迹,一起消失在归墟的虚空中。
不复存在。
唯有林轩怀中的玉盒,微微发烫,象是在哀悼,又象是在告别。
敖战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它选择了我们,我们就要带着它,走得更远。”
三人转身,朝着归墟秘境的深处,继续前行。
身后,虚空愈合,再无痕迹。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比如林轩体内,那开始真正触及生命本源的万象潮汐。
比如怀中那枚,沉睡了万年、终于等到归途的种子。
前路漫漫,因果已结。
这场探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