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在三人踏入后无声闭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石板路向前延伸,穿过枯萎的园林深处。路两旁,那些焦黑的残株依然静静矗立,但此刻再看,敖战心中已有了不同的感受——这不是单纯的死亡,而是一种沉寂,一种等待。
百丈长的石板路走到尽头,眼前壑然开朗。
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出现在三人面前,广场尽头,便是那座半塌的宫殿。
走近了看,宫殿的残破更显触目惊心。原本应是三层的楼阁,现在只剩下两层半——最顶层的飞檐完全坍塌,瓦砾散落在广场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支撑宫殿的十二根石柱,断了三根,剩下的也布满裂纹,靠某种残存的禁制勉强维持着结构。
但即便如此,宫殿依然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
建筑风格确实与人族迥异。整体线条更加柔和,少有棱角,多用弧形和螺旋纹装饰。门窗的样式也很奇特,不是方方正正的矩形,而是上宽下窄的梯形,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最显眼的是宫殿正门上方悬挂的匾额——虽然倾斜欲坠,但上面的文本仍清淅可见。
那不是文本,而是一枚符文。
一枚由无数细密纹路交织而成的翠绿色符文,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符文中心,隐约勾勒出一株植物的轮廓,似草似树,枝叶间有星辰闪铄。
“这符文…”林轩皱眉思索,“我好象在家传古籍中见过类似的图案,记载的是上古某个隐世种族,以培育灵药闻名。”
“药族。”敖战沉声道。
他走到一块倒地的石碑前,石碑半埋入土,表面覆盖着青笞,但刻字处被人为清理过,露出下方古朴的纹路。那是与匾额上同一体系的文本,敖战虽不能全识,但结合之前青年的提示和眼前的景象,已能猜出七八分。
苏婉清轻抚石碑,指尖泛起淡淡白光——这是苏家秘传的“灵犀感应”,能读取器物上残留的信息片段。她闭目凝神,许久,缓缓开口:
“此地名为‘听涛药园’,乃药族第七长老‘青霖’的隐居之所。上古末年,天地大劫将至,青霖长老不愿卷入纷争,遂撕裂归墟秘境一角,携药园隐遁于此,欲避世修行,参透草木长生之道。”
她声音轻缓,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与石碑共鸣:
“然天劫无情,即便是独立空间亦难幸免。秘境夹层在虚空乱流中漂泊三千年,灵气日渐枯竭,园中灵药相继枯萎。青霖长老倾尽全力维持内核药圃,终力竭坐化于此。”
林轩蹲下身,仔细辨认石碑侧面的小字:“这里还有记载,药族,上古万族之一,天生亲近草木,血脉中流淌着‘草木之心’,可通灵药,掌生机。巅峰时期,药族培育的灵药供应半个修行界,炼制的丹药更是万族争抢的至宝。”
“但在上古大战中,药族因掌握生命本源之力,成为众矢之的。”敖战接口道,他曾在一些极其古老的残卷中读到过只言片语,“据说那一战,药族祖地‘百草仙境’被攻破,族人死伤殆尽,传承几乎断绝。之后万年,世间再难寻纯血药族踪迹。”
三人沉默。
一片枯萎的药园,一座半塌的宫殿,一个消亡种族的最后痕迹。黄昏的光线斜照在青石广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苍凉。
“进去看看。”敖战率先迈步。
宫殿正门虚掩着,门轴早已锈死,一推之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簌簌落下无数灰尘。门内光线昏暗,但从缝隙中透出的,不是腐朽气息,而是一股淡淡的、清雅的药香——比外面园林中残存的药香更加纯粹,更加鲜活。
敖战掌心腾起一团金焰,照亮前方。
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前厅,高约三丈,穹顶上绘着巨幅壁画。虽然积灰严重,色彩斑驳,但大致轮廓还能辨认——壁画描绘的是一片无垠的药田,无数奇花异草竞相生长,天空中飞着背生双翼的灵鹿,地面有穿山甲模样的小兽在松土,一些身着翠绿长袍的身影在田间忙碌,他们手指轻点,草木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这就是药族的生活景象?”林轩仰头观看,惊叹道,“掌控草木生长,这能力简直逆天。”
“任何能力都有代价。”敖战淡淡道,“过度催生草木,消耗的是自身生命本源。药族虽长寿,但历代强者少有善终者,大多枯竭而亡。”
前厅两侧有信道,左侧通往起居局域,右侧则是一扇紧闭的石门。石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构成一个复杂的阵法——虽然历经岁月,阵法光芒已黯淡,但残馀的波动仍让三人感到心悸。
“这是‘九转锁灵阵’。”苏婉清仔细辨认后倒吸一口凉气,“上古禁阵之一,传说需要九种不同属性的灵力才能开启,错一次就会触发毁灭性攻击。这阵法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敖战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石门前,伸手轻触门上的符文。指尖刚触及表面,符文就微微亮起,流转出七彩光华。与此同时,他怀中的某物突然发热——是之前在园林凉亭中,苏婉清触发石板后,从地下升起的一块翠绿色玉牌,当时自动飞入他怀中。
此刻,玉牌自动飞出,悬浮在石门前。
门上的阵法感应到玉牌,光芒大盛,那些复杂的符文开始旋转、重组,最终汇聚成九颗颜色各异的光点,按某种玄奥的轨迹排列。
“九窍…”林轩喃喃道,“映射九种属性?”
玉牌轻轻震动,射出九道细如发丝的光线,精准命中九颗光点。光点依次亮起——赤红、橙黄、金黄、翠绿、湛蓝、靛青、淡紫、银白、暗黑。
九色齐亮,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果说外面是衰败和死寂,这里就是凝固的生机。
房间不大,约十丈见方,四壁镶崁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白光。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摆放着各种器皿——玉杵、药碾、丹炉、陶罐,全都纤尘不染,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两侧的架子。左侧架子上,整齐排列着上百个玉盒,盒盖上贴着标签,写着古老的药族文本。右侧架子则堆满了卷轴、竹简、骨片,都用特制的丝线捆扎。
而在房间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枚玉匣。
玉匣通体晶莹,呈淡青色,表面天然生成云纹。匣子没有锁,但有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那是空间禁制,历经万年仍完好无损。通过薄膜,能看见匣内静静躺着一枚种子。
翠绿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它静静躺在玉匣中,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象一个普通的植物种子。
但三人的目光却无法从它身上移开。
因为在这枚种子里,他们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活”的气息。不是灵力澎湃的那种鲜活,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源的生机。就象一颗心脏,在漫长的沉睡中,依然保持着最微弱的跳动。
“它还活着。”苏婉清声音发颤,“历经万年,秘境灵气枯竭,所有灵药都死了,但它…它还活着。”
林轩走到右侧架子前,小心取下一卷竹简。竹简入手温润,显然是用特殊灵竹制成,才能保存至今。他展开一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扭曲的文本——正是药族文本。
他看不懂全部,但结合图案和部分熟悉的字符,勉强能辨认出一些内容:
“百草之性,相生相克。丹火九转,可逆生死…”
“此经录药族三万年心血,共分九卷,此为其四…”
“《百草丹经》。”敖战不知何时也拿起另一块骨片,沉声道,“而且是原本,不是抄录本。这些竹简、骨片、卷轴……记载的都是药族最内核的炼丹秘术、灵药培育法、草木通灵术。”
他环视整个房间:“这里不是单纯的隐居药园,而是药族长老青霖的实验室。他在这里研究草木本源,试图突破药族的先天限制。”
苏婉清则走向左侧的玉盒架。她小心打开其中一个玉盒,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绒,上面躺着一株完全干枯的植物。但奇异的是,植物虽枯,形态却保持完整,叶片、茎秆、根系都清淅可见,甚至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药香。
“这是‘九死还魂草’的标本。”她辨认出标签上的文本,震惊道,“传说这种草生长在生死交界处,每百年经历一次‘死而复生’,九次之后才能成熟。成熟体的还魂草,可炼制起死回生的神丹,这里居然有完整的标本!”
她又打开几个玉盒,每一个里面都是早已绝迹的灵药标本,虽已失去活性,但作为研究材料,价值无可估量。
林轩将所有竹简、卷轴大致清点后,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不对。”
“什么不对?”
“这些典籍,只有半部。”林轩指着架子上明显的空缺,“从摆放痕迹看,原本应该有上下两排,每排九卷,共十八卷。但现在只有九卷,而且全是第四到第九卷,前三卷不见了。”
敖战眼神一凛:“被人拿走了?”
“不象。”林轩仔细观察空缺处的灰尘,“灰尘分布均匀,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更象是原本就只有这九卷。”
他拿起一块骨片,骨片边缘有整齐的切割痕迹:“看这里,这些典籍都是从完整的一套中拆出来的。有人故意只留下了后半部。”
“为什么?”苏婉清不解。
敖战走到石桌前,看着玉匣中的种子,缓缓道:“也许答案和这枚种子有关。又或者…”他看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张简易的石床,床上铺着已化为尘埃的织物,床边地面上,刻着一行小字。
他俯身,拂去灰尘。
字是用手指刻在石地上的,笔画已经模糊,但仍能辨认:
后来者,若得此经,当知草木有灵,莫负苍生。
前路已断,唯留半部,愿后来者续之。
——青霖绝笔
“前路已断。”林轩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玉匣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外力导致的震动,而是内部的种子,轻轻跳动了。
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场三人都是感官敏锐之辈,都清淅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心跳”。
紧接着,玉匣表面的空间禁制开始波动。那层透明薄膜如水面般荡漾,逐渐变薄、变淡,最终“啵”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
禁制解除的刹那,种子的气息完全释放出来。
不是磅礴的灵力,不是恐怖的威压,而是一种温暖、柔和、充满生命力的波动。那波动如春风拂过,所过之处,房间角落的灰尘中,竟有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草芽在长出寸许后就迅速枯萎、化为飞灰——这里的土壤和空气早已失去生机,无法支持真正的生长。
但这已足够震撼。
一枚种子,在封印万年后,仅凭一丝气息泄露,就能让死土生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林轩声音发干。
敖战没有回答,而是伸手,缓缓打开玉匣。
匣盖掀开的瞬间,翠绿色的光华满室流转。种子静静躺在匣底,表面金色纹路如呼吸般明灭。更神奇的是,在种子旁边,还放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简。
敖战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那是一段留言,来自药族长老青霖。
画面在意识中展开:
一个身着翠绿长袍的老者,坐在石桌前,面容慈祥但难掩疲惫。他手中捧着那枚翠绿种子,眼神充满复杂。
“后来者,你能打开此匣,说明你通过了园林考验,心怀草木之善。”
“此物,乃我药族圣物——‘世界树之种’。”
“上古末年,大劫降临前,我族耗尽底蕴,从祖地‘百草仙境’的内核神树‘世界树’上,采下九枚树种。八枚随族人在大战中失落,唯此一枚被我带入此夹层,以期保留我族最后的希望。”
“然天地法则已变,此界灵气不足以滋养树种发芽。我倾尽毕生修为,布下锁灵阵、设下考验,只为等一个有缘人,一个能继承我药族遗志、将此种种入合适天地之人。”
“《百草丹经》前半部,记载的是草木通灵、培育之法,需配合药族血脉方能修习,故我未留。后半部记载丹道药理,乃通用之法,你可习之。”
“若你愿承此因果,便将树种带离此地,寻一处生机充沛的洞天福地种下。待树苗长成,自会反哺天地,造化一方。”
“若不愿,便让它继续沉睡吧。”
画面破碎。
敖战睁开眼,掌心已是汗水。
他看向玉匣中的种子,那枚“世界树之种”静静躺着,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
而房间外,园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是之前的青年残魂。
那叹息更加苍老,更加疲惫,象是等待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该醒了…”
声音飘渺,随风散去。
而玉匣中的种子,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如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