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棘镇，内堡。
顶层的卧室。
奢华的毛皮和画象装璜，彰显著这里崇高的地位。
壁炉里的松木噼啪作响，将房间烘烤得暖意融融。
但这股暖意，却融化不了铁棘男爵眼底的寒霜。
原本冰冷的铠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长袍，但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却紧紧按在腰间的佩剑上——那是他即便睡觉也不会卸下的防备。
床榻上，刚刚经过修女处理完伤口的艾琳娜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父亲，镇上的情况”
“我已经下令封锁全镇。”男爵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打断了女儿的询问，“卫队正在挨家挨户搜查。既然知道了那些老鼠想剥皮伪装，他们就藏不住。今晚，铁棘镇的下水道会被拜龙教徒的血染红。”
提到那些想要谋害女儿的邪教徒，男爵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艾琳娜安下心来，但紧接着，她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父亲，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艾琳娜撑起身体，湛蓝的眼睛直视着父亲，“拜龙教沉寂许久，绝不会无故发疯。”
“按照抓我的那些教徒以及那个祭祀透露的信息，荒原深处有强大的龙苏醒。我们必须立刻向黑石要塞发信！”
艾琳娜急切地说着，等待着父亲象往常一样果断地做出决策。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漫长的沉默。
奥斯顿男爵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缓步走到房间的窗前。
窗外，铁棘镇的灯火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虽然比不上王都的繁华，但这数千盏灯火，却是这片荒原上难得的文明之光。
“艾琳娜。”
许久之后，男爵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告诉我，铁棘家族的箴言是什么？”
艾琳娜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用标准的贵族语调回答：
“鲜血浇灌荆棘（blood waters the thorns）”
“没错，唯有鲜血才能养出最坚韧的荆棘。”
奥斯顿男爵看着窗外的风雪，缓缓抬起手，仿佛要将整个城镇握在掌心，“五十年前，我的父亲，你的祖父，带着家族残部被从‘凯旋城’流放至此。那时候，这里只有乱石和野兽。”
“不仅是魔物的血，更多的是家族成员的血，才浇灌出了这座铁棘镇。”
男爵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铁棘镇是后勤枢钮，黑曜石伯爵禁止我们创建大型城墙，命令铁棘家族全部资源投入到物资补给的路线维护上。”
“这座城镇只能抵挡偷袭，挡不住正面的兽潮。”
“如果按照你说的，向黑石要塞上报巨龙苏醒的威胁，伯爵那个老狐狸会怎么做？他会立刻收缩防线——收缩到黑石要塞之内！”
艾琳娜象是明白了什么。
“要塞有天险可守，有魔法护盾。但铁棘镇呢？”男爵冷笑一声，指了指脚下，“我们会成为被遗弃的‘外围’。家族五十年的心血，会在一夜之间被巨龙和魔物夷为平地。我们又将变成丧家之犬，你祖父发誓要重返凯旋城的誓言，将彻底变成笑话。”
“可是”艾琳娜的声音有些颤斗，“可是如果不撤退，前线的那些士兵”
“他们是士兵，死在战场上是他们的归宿。”
奥斯顿男爵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拜龙教的情报，我会压下来，我们从未得知，你只是一次简单的暴风雪遇难，仅此而已。”
“伯爵不会知道巨龙的消息，也不会知道它的规模。”
“等到兽潮真正爆发的那一刻，那数百个前线哨站就是最好的缓冲带。那几千名士兵的血肉，会拖住魔物的脚步，也会让黑石要塞看清局势。”
男爵回过头，继续俯视城镇，眼中闪铄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疯狂光芒：
“只要第一波袭击过去，黑石要塞为了保住北方防线，为了不让战火烧到腹地，就必须出兵援助！”
“到了那时，大量的军费、物资、军功都会流向这里。铁棘家族将踩着这场灾难，真正地壮大起来，甚至拥有重返凯旋城的资本！”
艾琳娜呆呆地听着父亲的计划。
这并非什么高深的战略，而是赤裸裸的政治阴谋。
用数千名边境士兵的性命，换取铁棘家族崛起的契机。
然而，她想到了这些年遇到过的哨站士兵。
那些背井离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想起那些满头白发，无家可归，依旧留守北方的老兵。
一股巨大的压抑感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地想要愤怒反驳。
但此刻，看着父亲那苍老却坚毅的面容，看着这间像征着权力的卧室，从小接受的贵族教育——“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信条，像锁链一样勒紧了她的喉咙。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能颓然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很好，你明白了。”
奥斯顿男爵满意地点了点头，来到她身边，伸手抚摸了一下女儿金色的长发，动作温柔。
“你是铁棘家族下一代的继承人，这便是你最好的成人礼。”
“对了。”
艾琳娜突然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与挣扎，“那为罗德剑卫，还有他的两个同伴。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们”
既然无法拯救所有人，至少能保住这三个救过自己的人。
然而，当她提到这三个名字时，奥斯顿男爵的手停在了半空。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男爵收回手，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羊皮纸报告，随手扔到了艾琳娜的被子上。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
男爵背对着女儿，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罗德，埃里克，山姆。白河村农夫之子，没有任何背景，半年前征召入伍。除了运气好点，平平无奇。”
“父亲，罗德他不一样，他杀死了冰龙祭祀，他很强大”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奥斯顿男爵转过身，打断了女儿的话，那双灰色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种看待死物的漠然。
“巨龙苏醒的情报，收缩防线的建议，为了家族的考量将永远埋葬在这间卧室。若是从三个低贱的士兵嘴里传出去，传到了黑石要塞的耳朵里。”
男爵缓缓走到门口，手掌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留下了最后的判决：
“为了家族的安全，也为了铁棘镇的未来。”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