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的“虚实美学基础课”开课公告贴出的当天,报名处就排起了长队。倒不是弟子们突然对虚无美学产生了浓厚兴趣,而是公告上明确写着:“本课程由旺财护法、咪咪子老师、鹉哥主任、呱呱老师轮流担任客座讲师,每堂必有惊喜。”
惊喜?惊吓还差不多!但美学道宗的弟子们早已习惯了——在这宗门,惊吓往往意味着突破。
第一堂课安排在“虚实美学静修室”旁的露天草坪。虚早早到场,将草坪布置成“渐隐渐显阵”——草坪中央的草最绿,越往外颜色越淡,到边缘时几乎与土地同色。他还按照咪咪子的建议,在四周悬挂了“无影风铃”,风铃透明如水晶,有风时只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叮咚声。
“这……这能上课吗?”第一个到的弟子是石大力,他瞪大眼睛看着几乎看不见的风铃,“老子耳朵都要竖成兔子了,也听不清!”
“嘘——”虚做了个噤声手势,“用心听,不是用耳朵。”
石大力挠头,但还是盘腿坐下。
弟子陆续到场,五十个名额全满。众人看着这“简陋”到极致的布置,面面相觑。
辰时整,虚走到草坪中央——他今日穿了件极简的灰白道袍,袍子没有任何纹饰,但细看会发现布料有着极淡的、如水墨晕染般的渐变。
“今日第一课,”虚的声音很轻,但通过阵法清晰地传到每个弟子耳中,“感受‘有’与‘无’的边界。”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团灰色雾气——正是改良后的“存在渐隐之叹”。
雾气缓缓扩散,笼罩草坪。
弟子们立刻感到不对劲——不是被攻击,而是感官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事物轮廓变淡,声音变遥远,连坐在身下的草地触感都变得若有若无。
“莫慌,”虚的声音如远处钟鸣,“感受这种‘渐隐’。你们在消失吗?还是存在方式变了?”
林小果第一个举手——虽然手举得很低:“我……我感觉自己像要透明了……但,但我还在想‘我要透明了’,这说明……我还在?”
“很好。”虚点头,“思维的存在,证明了你的存在。”
水灵儿流泪了——但这次眼泪一流出就“渐隐”,还没落到地上就消失:“泪……眼泪没了……但想哭的感觉还在……”
“情感的存在,证明了你的存在。”
石大力憋了半天,吼出一句:“老子觉得……有点饿!这算存在不?”
全场哄笑。
虚也笑了:“饥饿感的存在,证明了你的存在。”
他收回雾气,感官恢复正常:“第一课要点:存在有多种形式。眼所见、耳所闻、身所感,只是存在的一种。思维、情感、欲望——同样是存在。”
弟子们若有所思。
这时,旺财准时出现了——它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嘴里还叼着个食盒。
“汪!下课了!加餐时间!”它把食盒放在中央,“今……今天是‘渐隐糕点’!吃了会感觉自己在消失!”
食盒打开,里面是五十块半透明的、如水晶般的小糕点。
弟子们面面相觑——吃下去感觉自己在消失?这谁敢吃?
石大力第一个拿起一块扔进嘴里:“怕个屁!老子连虚无都体验过了!”
糕点入口,真的开始“渐隐”——不是融化,是存在感从强到弱的过程被拉长到三息。每一息都有不同口感:第一息绵密,第二息轻盈,第三息……几乎感觉不到了,但舌尖还残留着一丝清甜。
“奇……奇怪!”石大力瞪眼,“明明感觉不到了,但又知道它存在过!”
其他弟子见状,也纷纷尝试。
一时间,草坪上响起各种惊叹:
“我……我的舌头好像在消失!”
“但甜味还在!”
“这感觉……有点美?”
虚微笑看着。旺财的“渐隐糕点”是他和食堂研究了三天的成果,目的就是让弟子们亲身体验“存在感变化”的美。
下午第二课,咪咪子主讲。
它优雅地“飘”到草坪中央——今日它戴了一顶极简的灰色小礼帽,帽子几乎与毛发同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它开始示范。
首先是走路——咪咪子迈出猫步,但每一步落地时,脚掌与地面接触的声音被控制到几乎听不见,只有极轻微的“沙”声。
然后是坐姿——它优雅坐下,但身体与地面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气垫”,让坐姿显得轻盈。
最后是眼神——它看向一名弟子,眼神温柔但不聚焦,仿佛在看那弟子,又仿佛在看弟子身后的远方。
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细了吧!
林小果尝试模仿“若有若无”的走路声,结果不是踩得太重就是完全没声音,急得脸红。
石大力学“似触非触”的坐姿,一屁股坐下去,草地砸出个坑。
水灵儿练“既在又不在”的眼神,练成了斗鸡眼。
“想象自己是……汪!旺财你在干什么!”
众人转头,只见旺财不知何时溜到草坪边缘,正对着一棵树的影子“练习优雅”——它人立而起,试图迈出猫步,结果同手同脚,摔了个狗吃屎。
“汪!本护法也要优雅!”它爬起来,不服气。
全场爆笑。
虚也忍不住笑了。他突然发现,美学道宗的“荒诞”,恰恰是“真实”的最佳体现。
第三课在傍晚,鹉哥主讲。
它站在特制的“渐隐讲台”上——讲台是半透明的,鹉哥站在上面,下半身几乎看不见。
“今……今天学……学‘言……言语中的虚……虚实’!”鹉哥小翅膀一挥,“说……说话不……不是越……越多越好……也……也不是越……越少越好……”
“要……要恰到……好处!”
它开始举例:“比……比如夸……夸人……”
“原……原来:‘你……你真好看’……太……太直白!”
“改……改成:‘今……今天的阳……阳光……在……在你脸……脸上停……停驻了……三……三息’……”
弟子们愣住——这有区别吗?
“当……当然有!”鹉哥激动,“前……前者只……只说‘好……好看’……后……后者有……有画面!有……有时间!还……还有‘阳……阳光’这……这个虚……虚的意象!”
它又举例:“批……批评也……也是……”
“原……原来:‘你……你做得不……不好’……太……太伤人!”
“改……改成:‘这……这里还……还有进……进步的……空……空间……像……像未……未完成的画……画布’……”
这下弟子们听懂了——后者虽然也是批评,但留有余地,给了希望,还用了比喻。
“说……说话的艺……艺术……”鹉哥总结,“就……就是在‘直……直白’和‘隐……隐晦’之间……找……找到最……最美的平……平衡点……”
它看向虚:“虚……虚师弟!你……你来示……示范!”
虚愣了下,但还是站起来。他看向石大力——这位刚才坐出坑的壮汉。
原本想说的话是:“你坐姿太用力。”
但按鹉哥教的……
虚沉吟片刻,轻声说:“石师兄的坐姿,如重锤落地,声势惊人。若能添三分轻柔,便如巨石入水,既有力量,又有涟漪。”
石大力愣住了。
这话……是在批评他,但怎么听着还挺美?
“谢……谢谢虚师弟!”他咧嘴笑,“老子……不是,我一定改!”
鹉哥满意点头:“看……看到了吧!批……批评也……也可以美!”
最后一课在深夜,呱呱主讲。
月光下,草坪被布置成“韵律阵法”——地面上有极淡的光点,按特定节奏明灭。
“今……今天学……学‘虚……虚无节奏’……”呱呱单腿站在阵法中央,“虚……虚无不是……死……死的……是……是有生……生命的……生……生命就有……有节奏……”
它开始跳。
单腿跳,但每一跳都精准踩在光点亮起的瞬间。
“咚……哒……咚哒……咚……”
随着它的跳跃,阵法光点的明灭节奏开始变化——时快时慢,时亮时暗。
更神奇的是,月光似乎也被影响了,洒下的光影随着节奏微微波动。
“感……感受节……节奏……”呱呱一边跳一边说,“不……不要用耳……耳朵……用……用全身……”
弟子们闭上眼睛,尝试感受。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慢慢地,有人感觉到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波动”,一种如心跳、如呼吸的韵律,在空气中,在月光里,在草地上。
“我……我感觉到了!”林小果小声说,“像……像害羞时的心跳……时快时慢……”
“老子也感觉到了!”石大力睁眼,“像砸石头时的反震……一波接一波!”
水灵儿流泪——这次眼泪没有渐隐,而是随着节奏一滴一滴落下,在月光下如断线的珍珠。
虚感受最深。
他修虚无之道十年,一直认为虚无是静止的、死寂的。
但现在,在呱呱的节奏中,他感到了虚无的“脉动”。
就像……宇宙的呼吸?
他抬手,掌心灰色雾气自然浮现,但这次,雾气不是均匀扩散,而是随着节奏起伏、旋转、明灭。
“这……这是……”虚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
“虚……虚无之舞……”呱呱停下来,单腿站立,“欢……欢迎加……加入……”
虚看着掌中随节奏舞动的雾气,眼中闪过泪光。
他找到了。
虚无的……生命。
四堂课结束,已是子时。
弟子们却毫无倦意,反而精神焕发。
“今……今天收……收获太……太大了!”林小果脸红扑扑的——不是害羞,是兴奋。
“老子感觉自己开窍了!”石大力挥舞拳头,“原来粗犷里也可以有细腻!”
水灵儿擦着泪:“眼泪……不只是水……是情感的节奏……”
虚站在草坪中央,看着弟子们兴奋地交流,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原来,教学不是灌输,是分享。
原来,道不是独占,是共鸣。
旺财凑过来,嘴里叼着块肉干:“汪!虚师弟!辛苦了!加餐!”
鹉哥飞过来:“课……课程设……设计还……还可以……但……但案例不……不够丰……丰富……”
呱呱单腿跳过来:“节……节奏把……把握得……还……还行……”
虚看着这四个“老师”,深深鞠躬:“多谢诸位老师指点。”
“汪!客气啥!”旺财把肉干塞他手里,“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夜深了,弟子们散去。
虚独自留在草坪,看着月色,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韵律。
他突然想写点什么。
不是功法,不是心得,是……诗?
他从未写过诗。
但此刻,有种冲动。
他取出玉简,以神识为笔,缓缓刻下:
“月色渐隐处,风铃无声时。”
“非是真无有,只是未感知。”
“虚实本一体,美在有无间。”
刻完,他愣愣地看着。
这……是他写的?
那个曾经否定一切意义的人,写出了“美在有无间”?
他笑了。
笑得真实,温暖。
不远处,李狗蛋站在树影下,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虚找到了自己的路。
美学道宗,又多了一抹独特的色彩。
而这,只是开始。
明天,虚的课会有更多弟子报名。
后天,或许会有其他“异类”加入。
大后天……
谁知道呢?
美学之道,本就是包容万千,生生不息。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草坪上,无影风铃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叮咚。
那声音,若有若无。
恰如美本身——
不必张扬,自在人心。
虚收起玉简,转身离开。
脚步轻盈,如踏月色。
他终于明白——
虚无,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