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裹着稻花香,落在八士桥的青石板上。这座枕着锡北运河的古镇,自打北宋年间得名,便守着“十里稻浪连阡陌,百家祠堂映水湾”的光景——镇口的古石桥栏上,刻着百年前的耕读图样,桥下的乌篷船摇过,惊起芦苇丛里的白鹭;街边的油坊飘出麻油香,混着早市上的小笼包气,把古镇的清晨熏得暖融融。今日镇上的大户陈家办喜事,红绸从巷头挂到巷尾,“囍”字贴满了临街的木窗,连运河边的拴马石上,都系着喜庆的红布条。
高素梅领着戏班一行人刚到镇口,就被陈家管事笑着迎了去。那两辆黄包车,本就是戏班早备好的家什——平日里赶路,阿二和阿福轮着拉车,载着瞎子阿炳的二胡、瘸子丁宝的妆奁和戏班的锣鼓家当,省了不少脚力;今日办喜事,正好派上接亲的用场。两人把崭新的红绸往车把上缠了两圈,拍着胸脯道:“保管把新娘子稳稳当当接来!”一身利落短打,拉着锃亮的黄包车,顺着运河边的官道往女方家去,车铃叮当响,惹得路边孩童追着跑,喊着“新娘子来咯——”。
阿炳双目失明,耳朵却格外灵敏,坐在黄包车上,指尖轻轻拨弄着二胡弦,哼着锡剧小调;丁宝腿脚不便,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手里还攥着剪好的红纸鸳鸯,絮絮叨叨跟阿炳念叨着布置的主意。婚庆现场的活儿,全靠手巧的丁宝。她虽走路一瘸一拐,指尖功夫却炉火纯青,红纸在手里折几下,剪刀翻飞间,栩栩如生的鸳鸯、喜鹊便落了地,贴在窗棂上,衬着阳光瞧着格外鲜活;她又教旁人把八士桥特产的稻穗编成花环,挂在厅堂的梁柱上,红绸金纸配着金黄稻穗,添了几分乡土独有的喜庆。新娘子的妆容更是她的拿手好戏,凭着手感匀开胭脂,扫出淡淡的腮红,梳起精致的发髻,插上一朵红绒花,眉眼间的温婉衬得新娘子越发娇俏。宾客们见了,都夸:“丁宝这手艺,比城里的梳头娘子还地道!”
迎亲的铜锣声刚落,陈家的后厨就闹开了锅。阿福和阿二竟是藏着一手好厨艺,系上围裙掂起炒锅,葱姜蒜入锅滋啦作响——无锡酱排骨烧得红亮诱人,清水油面筋塞肉鲜得掉眉,还有八士桥特色的“蒸三鲜”,把本地的百叶包、肉圆、笋片炖得酥烂入味。灶台边,阿凤、阿喜和情妹端着托盘穿梭在宾客间,脚步轻快如蝶。阿喜腰间别着个牛皮弹弓袋,里头装着磨得光滑的石子,谁也没料到这端菜的姑娘,竟是个百发百中的弹弓高手。
前厅里,高素梅当仁不让做起了司仪。她穿着一身青布夹袄,嗓门清亮,把八士桥的婚俗说得头头是道:“一拜天地,谢天赐良缘;二拜高堂,敬养育之恩;夫妻对拜,愿白首不离!”话音落时,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引得街坊们挤在门口看热闹。阿炳坐在八仙桌旁,二胡、三弦轮着来,《喜洋洋》的调子拉得飞扬跳脱,间或还唱一段锡剧《双推磨》的喜庆选段,惹得满堂宾客拍手叫好,喜气洋洋的气氛漫过了整条街巷。
正热闹时,街角传来一阵铜锣响,伴着吆喝声:“卖狗皮膏药咯——专治跌打损伤,一贴见效!”高素梅抬眼望去,竟是老胡和阿根!老胡肩上搭着个沉甸甸的褡裢,里头可不是寻常膏药贩子的零碎,而是藏着刀枪棍棒——三节棍、九节鞭、短柄刀,用粗布裹得严实;他手里摇着一面小铜锣,哐哐声在街巷里回荡。
老胡与高素梅一行人的相识,本就不是什么卖艺偶遇,而是渊源颇深——他与老虎口、肖福林同为,早前在无锡西门吴老太太的送葬队伍里,老胡便混在披麻戴孝的人群中,趁着队伍行至老虎口的岔路时,与众人分道扬镳,这才辗转到了八士桥。阿根跟在老胡身旁,眼珠子滴溜溜转,活脱脱一只机灵的猴子,肩上也扛着个布包,装着膏药和铜锣槌。老胡一见阿福,当即咧嘴笑道:“好小子,又在耍手艺!”阿根则麻溜凑到后厨,帮着丁宝递红纸、扶凳子,生怕她腿脚不便摔着,手脚麻利得很。
酒过三巡,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三个歪戴帽子的地痞,领着两个挎枪的伪军,晃着膀子闯了进来——正是镇上投靠伪军的泼皮,平日里专爱敲诈勒索。为首的麻子脸一脚踹翻板凳,嚷道:“办喜事也不孝敬孝敬爷们?拿十块大洋出来,不然这喜酒别想喝安稳!”宾客们吓得纷纷后退,陈家管事急得满头大汗,正要掏钱,却被阿福一把拦住。
“青天白日的,也敢撒野?”阿福挽起袖子,眼里冒着火。阿根则悄没声地绕到地痞身后,趁其不备,一记冷拳砸在麻子脸的后腰上。这小子机灵得像只猴子,专挑人软肋下手,打得那地痞龇牙咧嘴。老胡慢悠悠放下褡裢,扯开粗布,露出里头的家伙什,冷声道:“八士桥的规矩,办喜事不惹事,也不怕事。你们要是识相,就赶紧滚!”那麻子脸吃了亏,撂下一句“你们等着”,便领着人灰溜溜地跑了。宾客们爆发出一阵喝彩,高素梅笑着冲老胡拱拱手:“老英雄好身手!”老胡哈哈一笑:“不过是些花拳绣腿,对付这些泼皮,够了!”喜酒接着开席,阿炳的二胡拉得更欢了,阿福和阿二又钻进后厨,添了几道拿手好菜,把宾客们的胃口吊得足足的。
谁料宴席散后,那伙地痞竟真的不死心。月上中天时,戏班一行人揣着喜钱,阿二和阿福拉起黄包车,载着阿炳和丁宝,顺着运河边的小路往镇外走,突然被二十多个黑影拦住了去路——正是那几个地痞,竟纠集了一队伪军,举着枪恶狠狠地扑来。“把钱交出来,留你们一条小命!”麻子脸的吼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高素梅眉头一皱,却见老胡把褡裢往地上一扔,抽出三节棍抖得哗哗响:“阿福、阿二、阿根,跟我上!”话音未落,老胡已纵身跃起,江南怪拳的招式刁钻迅猛,专打伪军的手腕脚踝;阿福力大如牛,一拳一个,把地痞打得东倒西歪;阿二灵活,专挑空隙帮忙夺枪;阿根最是机灵,像只猴子似的蹿来蹿去,冷拳不断。
这时,伪军里有人举枪要瞄老胡,阿喜眼疾手快,从腰间抽出弹弓,摸出石子搭上,“嗖”的一声,石子精准打在那伪军的手腕上,枪“哐当”掉在地上。她接连射出几颗石子,每一颗都打在伪军的关节处,疼得他们嗷嗷直叫。“好小子,有两下子!”老胡看得喝彩,三节棍舞得更猛了。
月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不消半个时辰,那伙人已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在地上动弹不得。老胡掸了掸身上的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阿二和阿福当即拉起黄包车,众人趁着夜色,沿着运河边的小路疾行。身后的八士桥渐渐隐入夜色,只有零星的灯火还亮着,阿炳的二胡声隐隐约约飘来,混着运河的水声,在夜空中漾出几分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