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红白颠倒掩行踪 险中脱身查桥烟
一夜之间,朱家大宅天翻地覆。
满院的红绸还沾着迎亲的喜气,此刻却被粗暴地扯下来,扔在泥地里,被慌乱的脚步踩得皱巴巴、脏兮兮的。管家急得满头大汗,在院里团团转,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就在这时,高素梅脸色煞白,浑身微微颤抖着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哭腔:“管家,你看这事儿闹的,太吓人了!我们就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你还是给我们结了工钱,让我们早点离开吧,再待下去,怕是小命都保不住!”
话音刚落,朱梅吉的大老婆就哭哭啼啼地挤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住高素梅的手,发髻散乱,眼泡红肿得像核桃:“高大姐,你可千万别走啊!你走了,这后事找谁办?我家老爷横死,连个体面的葬礼都没有,九泉之下也不安生啊!”
管家也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苦苦哀求,语气里满是焦灼:“高班主,高老板!求求你帮帮忙,好事做到底!就给我们东家把丧事一并办了吧!价钱好说,工钱加倍!加倍!”
高素梅皱紧眉头,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犹豫:“这……这可使不得啊!万一再有刺客找上门来怎么办?我们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担不起这么大的风险啊!”
管家一听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拍着胸脯保证:“不会的!绝对不会!我这就派人把宅院守得严严实实的,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你放心,出了任何事,都有我们朱家担着!”
高素梅沉默半晌,才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叹了口气:“哎!罢了罢了!我们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看朱太太这般孤苦无依,实在是可怜。那我就只好勉为其难,留下来帮你们料理后事了!”
朱梅吉的大老婆闻言,顿时泣不成声,对着高素梅连连作揖:“谢谢高班主!谢谢高班主!你就是我们朱家的大恩人啊!”
喜庆的红绸被尽数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扬的白幡白幔。红灯笼裹上了厚重的白麻布,风一吹,就晃悠悠地飘着,像一个个惨白的鬼脸。院里那棵结满红石榴的树,也被系上了条条白布条,簌簌作响,像无数双招魂的手,在半空中招摇。喜庆的鼓乐早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呜咽的唢呐声,一声声,一声声,听得人心头发紧。阿炳坐在灵堂一角,指尖在二胡弦上流转,明快的《双推磨》换成了凄婉悲凉的《哭七七》,那调子哀转久绝,连路过的野猫,都忍不住蹲在墙角,发出几声凄厉的叫。
戏班众人齐齐换上素色衣裳,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高素梅领着丁宝,指挥着朱家仆役布置灵堂,脚步匆匆,却半点不乱。黑漆棺木停在正厅中央,棺木上描着繁复的金纹,在白烛的映照下,透着几分阴森。灵前摆着香烛、瓜果和三牲祭品,朱梅吉的牌位立在案头,上头的名字被黑墨涂了又描,边缘晕开的墨渍,像极了凝固的血,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丁宝拄着拐杖,指尖翻飞,红纸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张张纸钱,黄纸剪出的纸人眉眼分明,穿着东洋人的军装,看得朱家下人连连称奇,却没人发现,那些纸人的脖颈处,都被悄悄剪了一道细缝。
后厨的火还没熄,却换了全然不同的光景。阿福和阿二将剩下的红烧蹄髈尽数撤下,换上了清蒸鲫鱼,寓意“吉庆有余”;肉酿面筋裹上了香菇,透着一股子素净;原本准备的长寿面,也换成了细如发丝的龙须面,撒上一把葱花,清淡适口。两人一边忙活,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阿二的膝盖敷着草药,走路一瘸一拐的,裤腿上的血渍没洗干净,反倒成了最好的证明。
天一亮,阿福和阿二就揣着管家给的银元,去镇上采买香烛纸钱。路过茶馆时,里头正吵吵嚷嚷,全是议论朱家的事。“朱梅吉那老小子,坏事做绝,这是遭了报应了!”“那戏班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办个喜事都能碰上刺客,还伤了人!”阿福和阿二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心里却齐齐松了口气——没人怀疑到他们头上。
老胡照旧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摆摊,刀枪棍棒依旧靠在树干上,只是他耍九节鞭的动作慢了几分,力道也弱了些,吆喝声也没了往日的底气,反倒多了几分愁容。阿根的猴戏也换了路子,不再翻跟头耍把式,而是穿着一身白孝服,蹲在地上模仿孝子哭灵,一声声“东家啊”喊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引得围观的乡邻都跟着叹气,还有人扔了几个铜板,叹道:“这猴子通人性,也是个重情重义的!”
灵堂里,哭声震天。高素梅领着戏班众人,跟着朱家的远房亲属一起哭灵。她的哭声抑扬顿挫,时而哽咽难言,时而放声悲号,竟比朱家那些虚情假意的亲属还要真切几分。阿凤的嗓子清亮,一曲《哭七七》唱得荡气回肠,听得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就连那向来尖酸刻薄的管家,也抹着眼泪说:“高班主的人,真是样样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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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一个扛着长条板凳的磨刀匠混在其中,脸上抹着煤灰,正是王麻子。他假装低头烧纸,趁人不备,悄悄凑到高素梅身边,压低声音急道:“东洋人只派了两个巡警来问了几句,定了个‘仇家寻仇’的调子,没深究!游击队已经安全转移,往严家桥去了。你们办完丧事赶紧走,路上小心!”
高素梅点了点头,眼角的泪珠顺势滚落,她用衣袖擦了擦,低声回:“放心,我们心里有数。”王麻子看了一眼乱作一团的灵堂,又低头烧了几张纸钱,转身混进人群,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
丧事办了整整三天,流水席摆了几十桌,朱家的宾客来了一拨又一拨。有真心吊唁的,有来凑热闹混饭吃的,还有几个东洋人的狗腿子,装模作样地来打探消息。高素梅一一应酬周到,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哀戚的笑,半点破绽也没露。阿二则拄着拐杖,在席间来回走动,时不时哼唧两声,抱怨膝盖疼,把那副“受害者”的模样演得活灵活现。
第三天出殡,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从朱家大宅一直延伸到镇外的祖坟。阿炳的二胡拉着哀婉的调子,唢呐声吹得人肝肠寸断。阿福扛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幡上的白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的手悄悄攥了攥黄包车底的金刚鱼叉,心里默念:“朱梅吉,这是你应得的!”阿二则扶着一个朱家的远房侄子,一步一挪地走在队伍里,时不时扶着膝盖哼唧,演得越发逼真。
路过老石桥时,阿福抬头望了一眼。桥面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却依旧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咬了咬牙,脚步迈得更稳了。
送葬归来,管家将一沓厚厚的银元递到高素梅手里,脸上满是感激:“高班主,这次真是辛苦你们了!以后查桥有人办喜事丧事,我一定给你们引荐!”
高素梅接过银元,客气地笑了笑:“管家客气了,咱戏班就是吃这碗饭的。只是经了这档子事,我们也没心思再留,今日便动身离开查桥。”
管家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路上多保重!”
高素梅领着众人,迅速收拾好行头家当。黄包车上的红绸早已拆下,换上了戏班的行囊,阿福的金刚鱼叉依旧藏在坐垫底下,老胡的刀枪棍棒捆成一捆,扛在肩上。一行人走出朱家大宅时,太阳正挂在头顶,秋风吹过,带着稻田的清香。
阿福回头望了望朱家大宅的黑漆大门,又望了望镇口的老石桥,咧嘴笑了:“这查桥,咱以后怕是不用再来了。”
老胡抡了抡肩上的担子,笑声爽朗:“下次再遇上朱梅吉这样的赤佬,咱照样给他办一场‘红白喜事’!”
高素梅挥了挥手,声音清亮:“走!去雪堰桥!”
黄包车的车铃叮当响起,载着一群身怀绝技的戏子,渐渐消失在稻田的尽头。查桥的风,还在吹着,只是那股子东洋人的腥气,似乎淡了许多。远处的芦苇荡里,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越飞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