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渡的晨雾已经散尽,街镇上的店铺纷纷卸下排门板。本地农家挎着竹篮、拎着竹篓,篓子里的鸡鸭被捆住了脚,扑棱着翅膀却跑不脱,和自种的青菜一同摆在街边叫卖,吆喝声混着脚步声,织成了小镇寻常的烟火气。丁宝的剃头摊就支在巷口,铜盆里的清水映着天光,他给几个主顾剃完头刮好脸,转眼已过中午,才摸出饭盒扒了两口饭。
眼角余光一扫,丁宝的筷子顿住了。渡口方向走来两个中年人,帽檐压得极低,短褂下摆晃荡间,竟隐约露出驳壳枪的枪柄。两人脚步匆匆,眼神却贼溜溜地扫着四周,径直往保安队的方向闯去。
丁宝放下饭盒,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两个家伙,一看就是县城里下来的特务,平白无故窜到胡家渡,准没好事。莫不是冲着胡曾钰和我们这批人来的?
越想越心惊,丁宝扭头朝一旁拉二胡的阿炳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嘱咐了几句。阿炳的耳朵极灵,脸色倏地一变,手里的弓弦一转,原本舒缓的《二泉映月》调子陡然急促起来,“噔噔噔”的琴声像敲在人心上,不远处的老胡听到,当即警觉,朝身边的阿根使了个眼色。
阿根心领神会,快步走到剃头摊前。丁宝瞥了眼保安队的方向,压着嗓子道:“那两个是县城来的特务,进了保安队。你去墙根下盯紧点,听清他们说什么,切记别露头。”
阿根点点头,猫着腰钻进巷子,像只轻手轻脚的狸猫,贴着保安队的青砖院墙蹲了下来。院内传来胡老三谄媚的笑声,混着特务压低的话音,飘过来的都是零碎字句,“吴警长”“胡曾钰”“新四军”几个词钻入耳膜,阿根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了冷汗。
他不敢出声,索性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胡老三弓着腰,满脸堆笑地送两个特务出来,腰杆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三人走到巷口,左右张望见没人,这才停下脚步,特务的话音也不再刻意压低,带着一股狠劲撞进阿根耳朵里。
“胡老三,这胡曾钰绝非普通中学生,是新四军的要紧人物,”一个特务冷声道,“吴警长有令,今夜务必拿下!”
另一个跟着冷哼:“抗日分子,格杀勿论!办妥了,皇军大大有赏,吴警长也会记你一功!”
胡老三忙不迭点头哈腰,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两位老兄放心!今夜我就带弟兄们围了胡家,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阿根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多听,转身就往客栈的方向狂奔。他抄的是穿镇的僻静小巷,刚拐过一个拐角,就和一个人影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胡秋生,他手里攥着半截烟,额头上满是冷汗,正从保安队后院的矮墙翻出来。
胡秋生是胡秀才的学生,平日里最敬重先生的风骨,方才在院里撞见胡老三和特务密谈,早吓得魂飞魄散,正急着去胡家报信。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火烧眉毛的焦急,却都没工夫搭话,各自朝目的地飞奔而去。
此时的客栈里,胡曾钰和高素梅正忙着打包物资。银元、药品被仔细地包裹后装进了麻袋,账本妥帖地塞进帆布包,每一样都关乎着抗日队伍的生计。突然,门被猛地撞开,阿根喘着粗气冲进来,嗓子都劈了:“曾钰姐!不好了!胡老三接了吴警长的密令,今晚要抓你,还说有日伪军配合!”
胡曾钰握着账本的手指猛地一颤,指尖泛白,却很快镇定下来,声音沉定:“东西整理得差不多了,我必须回家一趟,向父母辞行。此去北上,生死未卜,我不能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不行!太危险了!”高素梅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急声道,“他们摆明了是设好圈套等你,这一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素梅姐,我意已决。”胡曾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母养育我十八年,我未能在膝前尽孝,如今国难当头,我要奔赴战场,这最后一面,我非见不可!”
阿福、阿喜齐齐上前,双拳紧握:“曾钰姐,我们陪你去!拼了命,也要护你周全!”
高素梅看着胡曾钰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点头,沉声道:“阿根,你去胡家附近盯梢,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丁宝、阿炳速回客栈汇合;另外,你再跑一趟西街的裕兴酱园,告诉胡老爹,夜里按原计划在村北大柳树下的河埠头备船,就说‘菊花开了’。”
阿根应声而去。高素梅望着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王麻子那边我去联系,让阿二、阿凤先把物资搬到酱园后院,那里僻静,不容易惹人怀疑。”
胡老爹是胡家渡的老户,酱园开了半辈子,和胡曾钰的父亲是本家。他的小儿子去年被东洋人抓去修炮楼,至今杳无音信,老爷子对东洋人恨得咬牙切齿,高素梅找他接应时,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