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大坊桥的街巷还浸在薄雾里,福喜班众人便按计划行动起来。阿二将擦拭得锃亮的黄包车推到院外,扶着阿炳和琴妹上了车,稳稳当当送往街镇。车刚停稳,阿炳便笑呵呵跳下车,在琴妹的搀扶下,一边慢悠悠踱步,一边拉起了二胡,悠扬的弦音在晨风中散开;琴妹那双机灵的眼睛则警惕地四处扫射,留意着镇上的动静。丁宝拎出剃头工具,在院门口不远处支起板凳,挂好布帘,一个简易的剃头摊子便开张了。阿福攥着磨得锋利的鱼叉,阿喜提着竹篮,两人结伴往街镇深处走去,想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素菜可买。
高素梅带着阿凤,换上整洁的衣裳,挨家挨户拜访邻里。她脸上堆着亲和的笑,朗声向每一户主人说明来意:“我们是从城里来的福喜班,专门承办红白喜事——吹拉弹唱、置办酒席自不必说,还有黄包车接新娘的特色服务,婚丧喜庆一条龙包办。既省钱省心,又能让事儿办得风风光光,倍儿有面子!”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听得满心欢喜,拉着她们的手不肯松开;几位热心的大嫂也连连应着,说要把这好消息告诉亲戚邻里。不过半天功夫,两人就跑遍了十几户人家。免费的消息本就传得飞快,经这些大娘大嫂们添油加醋地一扩散,福喜班的名号很快就在附近几户传开了。
没几日功夫,“福喜班”的名声便在整个大坊桥镇打响了,镇上男女老少几乎都知道来了个包办红白喜事的班子,价格公道还省心。
这天上午,阿福和阿喜买了些新鲜小菜刚回到住处,高素梅正坐在堂屋里,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进一步打开局面,让福喜班彻底在镇上立足。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苍老的哭声,紧接着,隔壁的王阿姨就领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头进了屋。那老汉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肩膀不住地颤抖。高素梅赶忙起身,语气平和地迎上去:“老伯伯,您先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我们一定尽力帮您。”
老汉抽抽搭搭地叹了口气,哽咽着说道:“我是镇西张巷的,姓张……我儿子前几天被东洋鬼子抓去修炮楼,他们不给工钱不说,还不让吃饱饭,我那可怜的儿子,就这么活活累死了啊!他死得好惨,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阿福听了,气得攥紧了拳头,连忙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张老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又接着说:“我想给儿子办场丧事,可家里实在穷,没什么积蓄。能不能……能不能请你们帮我办个简单点的丧事,让我儿子走得体面些?”
阿福、阿喜听了,心里都憋着一股怒火——镇上人谁不知道,日伪强征民夫修炮楼,稍有不从便是打骂,累死饿死的民夫不在少数,只是大家敢怒不敢言。高素梅听罢,也重重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同情:“张老伯,您放心,我一定以最低的价钱,把您儿子的丧事办得妥妥帖帖,绝不会让他受委屈。”
她说着,又补充道:“张老伯,我现在给您开个清单,该准备的东西您照着准备就行。我这边派五个人去帮您料理,工钱您看着给点就好,多少不碍事。”
说罢,高素梅当即找来纸笔,开出一张清单:锡箔五块、黄纸两刀、白蜡两对(用于灵前点燃)、白布两丈、灯草、竹梯一架、铜盆一个、白米一斗、秤一杆。
“至于请乡亲们吃饭的鸡鸭鱼肉,就劳烦你们自己置办,买回来我们帮着烹饪。我这就派人跟您回去,先把灵堂布置起来。”
张老汉听了,感动得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一旁的王阿姨也连连称赞:“素梅姑娘真是爽快人,做事又干练,张老伯你可算找对人了!”
高素梅立刻叫人找来丁宝,随后,丁宝、阿福、阿喜三人便跟着张老汉,匆匆往张巷赶去,准备布置灵堂。
张巷不大,村口矗立着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还留着日军炮击的累累弹痕,光秃秃的枝桠孤零零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透着几分萧瑟。张老伯的家在巷西头,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着一圈破旧的竹篱,院子里已经用竹竿和白布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灵棚,显得格外冷清。见到高素梅派来的人,张老伯的妻子连忙迎了上来,眼眶通红,声音沙哑:“辛苦各位了……我儿子他……他才二十岁啊,还没来得及成家……”
第二天一早,福喜班众人便全员出动。阿炳在琴妹的搀扶下,背着二胡、唢呐和笛子;阿二挑着沉甸甸的锅碗瓢勺;阿凤和阿喜充当哭丧婆,提前酝酿着情绪;阿福则扛着木鱼和一摞锡箔黄纸,负责打下手。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张老伯家。
只见堂屋里停放着一口薄薄的棺材,丁宝三人已经将灵堂布置妥当:白布悬挂四周,灵位摆放正中,两对白蜡烛点燃在灵前,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映着周遭的哀伤,将整个屋子笼罩在肃穆的氛围里。
阿炳放下行囊,调试好乐器,便开始吹拉弹唱起来。悲伤的曲调缓缓流淌,引得院子里的乡亲们纷纷落泪。阿福则在灵堂一侧铺开锡箔黄纸,手指翻飞间,一张张锡箔便折成了饱满的元宝,阿喜和琴妹念完一段经文,便起身将折好的元宝丢进一旁的铜盆里焚化,袅袅青烟带着纸钱的灰烬升腾,像是在为逝者引路。农村里的妇女大多会念些简单的经文,阿凤、阿喜和琴妹也不例外,《大悲咒》《准提咒》以及“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张口就来,声声恳切。阿福坐在一旁,一边折着元宝,一边轻轻敲着木鱼,“嘟嘟”的声响与哀乐、诵经声交织在一起,气氛顿时变得愈发哀伤。张老伯老夫妻俩并肩立在灵前,佝偻着脊背,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一声声唤着儿子的乳名,哭声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前来吊唁的乡亲们也都沉浸在悲痛之中,默默抹着眼泪,不少人还主动上前,帮着折起元宝,添进焚化的铜盆里。
阿二则钻进了厨房,先将厨具收拾干净,再根据张老伯买来的荤素小菜,精心烹制了三荤三素的供品,端到供台上。影影绰绰的烛光中,张老伯儿子的遗像挂在正中,年轻的面庞带着几分稚气,仿佛也在无声地流泪,控诉着东洋鬼子的滔天罪行。
转眼到了第五天,送葬的日子。高素梅一行人一大早便赶到了张家,在阿炳的主持下,完成了一系列送葬仪式。灵前的白蜡烛依旧燃着,铜盆里最后一批元宝焚化殆尽,灰烬被小心地收起来,准备随棺木一同下葬。随后,张老伯请来八位村民,小心翼翼地抬起棺木,往河堤旁的荒地走去。老夫妻俩哭得死去活来,按照当地的规矩,白发人送黑发人,长辈不能亲自前往墓地,只能由一位本家侄儿捧着牌位,跟随送葬队伍前行。前来送葬的邻里乡亲们也都红着眼眶,一路默默随行,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到了墓地,阿炳吹起了悲壮的唢呐,众人对着棺木行了大礼。仪式结束后,送葬队伍又一路吹吹打打,返回张老伯家。
回到家中,邻居乡亲们按照习俗,围着院子走了火圈、踏了竹梯,又各自拿走一支清香,最后来到灵堂,给逝者磕了头,算是送了最后一程。灵前的白蜡烛渐渐燃尽,只留下半截烛芯和凝固的蜡油,像是为这场简朴却庄重的丧事画上了句点。
这边仪式刚结束,阿二早已做好了甜汤小圆子,给每一位前来送葬的乡亲都端了一碗,暖暖身子。随后,他又用张老伯买来的鸡鸭鱼肉,置办了两桌简单的酒水,招待帮忙的村民和亲友。
这场丧事虽然朴素,却办得井井有条,既有排场,又让逝者走得体面,而且花费不多。张老伯夫妻看着这一切,感激涕零。张老伯颤抖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八块皱巴巴的大洋。他捧着大洋,满脸愧疚地对高素梅说:“素梅姑娘,这是我家里最后的积蓄了,可能不够付你们的工钱……要是不够,我再想办法去借点。”
高素梅看着老人苍老的面容和布满老茧的手,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大伯,您家里遭遇这样的不幸,白发人送黑发人,今后的日子还得好好过,养老送终都需要钱。这些钱您赶紧收回去,我们不能要。”
张老伯夫妻听罢,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嚎啕大哭起来:“好人呐!你们真是大好人啊!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们的恩情!”
在场的亲友和乡亲们见了这一幕,也都深受感动,纷纷称赞福喜班仁义,又痛骂东洋鬼子作恶多端。福喜班的名声,经此一事,在大坊桥镇上更是深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