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巷的丧事办完后,福喜班“仗义行善、收费公道”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似的,不仅在大坊桥镇上越传越广,连周边的李巷、王家里、陈家村等几个村落都有所耳闻。往日里冷冷清清的住处,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不时有乡亲上门打听红白喜事的承办事宜,高素梅总是耐心接待,一一详细解答。
这日午后,日头渐渐西斜,给街巷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阿二刚把黄包车擦拭干净,靠在院墙边歇脚;丁宝的剃头摊子前,正有一位老大爷闭着眼享受刮脸,发出舒服的哼唧声;阿炳和琴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阿炳拉着一段轻快的民间小调,琴妹则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箩筐红绳,指尖翻飞地编着中国结——元宝结、如意结、双喜结,编好的结子一串串挂在旁边的竹竿上,红得鲜亮,衬得午后的光景都添了几分喜气。她时不时跟着调子哼两句,手里的活计却不停,还会抬眼望一望街上的动静,盘算着多编些备着,办喜事、上梁吉庆的时候都用得上。
忽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从街口传来,一辆装饰着红绸的脚踏车停在了院门口。骑车的是位二十出头的后生,身穿青色短褂,眉眼间透着少年人的意气与新婚将至的喜气,身后跟着一位梳着麻花辫、面带羞涩的年轻妇人,正是他的未婚妻。后生跳下车,抱拳向院里喊道:“请问这里是福喜班吗?在下是河东李家里的李根生,特地来请各位帮忙办婚事的。”
高素梅闻声从屋里走出,脸上堆起亲和的笑:“李阿哥,快请进,有话屋里说。”
李根生夫妇跟着高素梅进屋坐下,阿凤连忙端上两杯凉茶。李根生喝了一口,开门见山道:“高大姐,早就听街坊们说,你们福喜班办事地道,为人也实在。我和我媳妇定了下个月初三的婚期,想请你们办一场热闹点的婚事,黄包车接新娘、吹拉弹唱、置办酒席,一条龙全包了。价钱方面,只要公道合理,我们绝不讨价还价。”
高素梅听了,心中一喜——这是福喜班接到的第一桩婚嫁生意,办好这桩事,名声必然能更上一层楼。她当即唤阿二取来纸笔,笑道:“李阿哥,咱们无锡乡下办喜酒,讲究个八冷八热、荤素相宜,图个吉利圆满。我和阿二这就给你开个菜单,你照着单子采买食材,新鲜实惠,摆上桌也体面。”
说罢,二人凑在灯下,片刻便拟出一份地道的无锡喜宴菜单:
冷盘八样:酱排骨、拌三丝、油爆虾、卤鸭肫、五香牛肉、海蜇头、凉拌马兰头、糖渍番茄
热菜八道:黄烧猪胖、清炒蹄筋、肉酿面筋、清炒大虾、炒三冬(冬笋、蘑菇、腌肉)、糖醋排骨、红烧鲫鱼、响油鳝糊
汤品两道:老母鸡汤、豆腐羹
点心两道:猪油糕、小圆子
高素梅将菜单递过去,又细细叮嘱:“猪胖要选五花肉,炖得酥烂才入味;肉酿面筋得用清水面筋,塞肉要肥瘦相间;鳝糊要现划的活鳝,浇热油的时候才够香。这些食材你去镇上的肉铺、鱼摊采买,新鲜又划算,我们只管掌勺烹饪,保准让宾客吃得满意。”
李根生夫妇看着菜单,满心欢喜。李根生的未婚妻羞涩地说道:“高大姐,这菜单看着就馋人,村里办酒都没这么周全呢。我们就信得过你们,照着单子买准没错。”
正说着,院门口又走来一位四十来岁的汉子,肩上搭着一块蓝布帕子,步子迈得又快又稳,神色里满是喜气。“请问是福喜班的高老板吗?”汉子进门就亮开嗓门问。
高素梅连忙应道:“我就是,阿哥您有什么事?”
“我是南街的赵老四,”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笑着说道,“我家新屋下个月初十要上梁,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早就听说你们班子手脚麻利、礼数周全,特地来请你们帮忙操持。酒席要办得热热闹闹,鞭炮要备足,还有抛梁的仪式,白糖糕、小馒头、糯米团子、粽子、铜钱这些物件,都得你们帮着张罗妥当。梁上还要挂吉祥结子,图个五谷丰登、日子红火!”
接连两桩吉庆生意找上门,福喜班众人都面露喜色。阿福忍不住说道:“素梅姐,咱们这下可真是打响名气了!”
高素梅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暗自思忖:生意越来越好是好事,但树大招风,大坊桥镇上有日伪的据点,行事必须更加谨慎,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然而,事情正如高素梅所担忧的那样。福喜班的迅速崛起,已经引起了镇上日伪据点的注意。
当天傍晚,丁宝收摊回来,悄悄拉着高素梅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素梅姐,今天我摆摊的时候,有个穿黑褂子的男人,在摊子附近转悠了好半天,还时不时打听咱们福喜班的来历,问我们是从城里哪个地方来的,以前都在哪些地方做事。我按你之前交代的,说我们是从惠山乡下来的,以前就在周边村镇办红白喜事,他听了没再多问,但眼神看着不对劲。”
高素梅闻言,脸色微微一沉。她知道,丁宝说的穿黑褂子的男人,十有八九是日伪的密探。“丁宝,你做得对,以后再有人打听,就按之前编好的说法回应,千万别多说一个字。”她叮嘱道,“另外,让大家都警醒点,阿炳和琴妹出去拉琴编结子,别乱说话;阿福阿喜出去采购,留意有没有人跟着;阿凤跟我出去拜访客户,也少谈论城里的事。”
丁宝点点头:“我明白了,素梅姐。我这就去告诉大家。”
与此同时,阿二也从街镇上回来,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素梅姐,我刚才在镇上的茶馆听人说,日伪据点的小队长山本,最近在打听镇上新来的外来人口,说是怕有抗日分子混进来。咱们福喜班一下子冒出来,恐怕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高素梅眉头紧锁,沉思片刻道:“看来,我们得尽快找个机会,让镇上的人彻底相信我们就是普通的红白喜事班子,没有其他背景。李根生的婚礼和赵老四的上梁宴,就是最好的机会。我们把这两场事办得漂漂亮亮,让大家都觉得我们只是想安安稳稳做生意,这样才能打消日伪的疑虑。”
她转头对众人说道:“接下来这段时间,大家都打起精神来。阿炳,你准备好婚礼的喜乐和上梁的吉庆调子,都要热闹响亮;阿二,把黄包车好好打理,婚礼那天一定要扎得喜庆;阿福阿喜,采购食材的时候多留意,别跟陌生人起冲突;丁宝,继续摆摊,留意镇上的动静;阿凤,跟我一起筹备婚礼和上梁的细节;琴妹,多编些元宝结、如意结,婚礼挂花轿,上梁就挂在屋梁上,讨个好彩头。”
“是!”众人齐声应道。
夜色渐浓,大坊桥镇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远处日伪据点的灯光,透着几分阴森。福喜班的屋里,灯火通明,众人都在忙碌着——琴妹就着油灯的光还在编中国结,红绳在她手里穿梭,将一个个吉利的寓意织进绳结里;阿炳在调试着唢呐,预备着婚礼和上梁的欢快曲调;高素梅则在灯下写着上梁仪式的流程单,笔尖划过纸面,每一笔都藏着谨慎与筹谋。他们知道,这不仅是两场生意,更是一场关乎生死的考验——只有将戏演得逼真,才能在日伪的眼皮底下生存下去,等待合适的时机,继续为抗日事业贡献力量。
而此刻,日伪据点里,小队长山本正听着密探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福喜班……来历不明的外来人,有意思。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抓起来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