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体化压铸？”周文海嘴里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满脸都是问号。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
“对。”李墨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厂区里来来往往的货车，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周经理，你见过乡下做月饼的模子吗？”
“啊？见过见过。”周文海更懵了，不知道李总怎么突然扯到做月饼上去了。
“那就好理解了。”李墨舟笑了笑，开始用最通俗的方式解释，“你想想，做月饼，是不是有一个上下两片的模具，上面刻着花纹。把揉好的面团塞进去，用机器或者人力一压，啪的一下，一个带着漂亮花纹的月饼就出来了。又快又好，每个都长得一模一样。”
“咱们这个一体压铸，道理是差不多的。只不过，咱们的模具要大得多，复杂得多，做得跟咱们的电动自行车车架一模一样。咱们塞进去的也不是面团，而是加热到六七百度的、变成了液体的铝合金。用一台巨大的机器，叫压铸机，把这些滚烫的铝合金液体，用非常大的压力，轰的一声，瞬间就注射到那个车架模具里面，把它填满。等它冷却个几十秒，模具一打开，一个完整的、一体成型的电动自行车车架就出来了。”
周文海听得眼睛越瞪越大，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嘴巴微微张开，喃喃道：“一个完整的车架？不用焊接了？”
“对，不用焊接。”李墨舟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想想，原来我们做一个车架，从切管子到焊好，熟练的师傅也要花不少时间。现在呢？用一体压铸，几十秒就能出来一个。这效率能提升多少倍？而且，因为是用铝合金一体成型的，没有焊缝，它的结构强度会更高，重量还能做得更轻，最关键的是，每一个车架都一模一样，质量非常稳定。”
李墨舟走到办公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以，周经理，你马上去办一件事。”
“李总您吩咐！”周文海立刻站直了身体。
“去市场上找，给我买一台二手的、中型的卧式冷室压铸机回来。吨位大概在八百吨到一千吨左右就行。”
那台二手的压铸机运到工厂的时候，动静闹得不小。
它像一头灰扑扑的钢铁巨兽，被大吊车小心翼翼的从板车上请下来，安放在了新建的压铸车间里。
这台机器块头很大，结构复杂，身上布满了各种粗大的液压管路，光是安装调试，就花了工程师们一个多星期。
李墨舟的目标很明确，他要用这台机器，搞一体化压铸，把电动自行车的整个车架，用铝合金一次性压出来。
这样一来，就省掉了原来几十个零件焊接、打磨的工序，生产速度能快上天，成本也能降下来一大截。
为了这个目标，他专门从厂里抽调了精兵强将，又高薪从外面挖了几个懂材料、懂机械的工程师，拉着总工程师伍建斌当头，成立了一个一体化车身项目组。
项目组成立那天，李墨舟意气风发，在车间里给大家画大饼：“各位，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咱们的电动车生产效率，能翻十倍不止。到时候，你们的奖金，也翻十倍。”
工程师们听得热血沸腾，干劲十足。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们一盆冷水。
一个月过去了，项目组的气氛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变得越来越压抑。
车间角落里，堆起了一座小山一样的废品，全都是压铸失败的铝合金车架，它们歪歪扭扭，身上布满了丑陋的裂纹和坑洞，就像一堆垃圾。
这天下午，压铸车间里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叹息声。
伍建斌站在那台巨大的压铸机旁边，手里捏著一份刚出来的检测报告，脸色灰败。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本来就稀疏的头发，这一个月下来，感觉又掉了不少。
他身边围着几个项目组的工程师，一个个也都垂头丧气，像是打了败仗的斗鸡。
“还是不行”一个负责材料的工程师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挫败感，“这个配方已经是我们能想到的最优解了，强度还是差了一点，只有三百兆帕出头，离李总要求的四百兆帕，总是上不去。”
“强度上不去也就算了，”另一个负责模具的机械工程师指著旁边一个刚刚冷却下来的车架废品，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看这个，又是裂纹。这么大一个件，铝水灌进去的时候，冷却根本不均匀。外面的部分冷得快，里面的部分还烫着呢，这么一收缩，应力一大，不裂才怪。”
“还有这些缩孔，都是气没排出去，或者铝水没补进去造成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总结起来就两个核心难点。
一是铝合金的配方。他们需要一种强度极高，同时韧性又好的铝合金。最关键的是，这种合金在压铸成型后，不能再进行热处理。
所谓热处理，简单来说，就是把铸件重新放进炉子里，加热到特定温度再慢慢冷却，目的是消除内部的应力，提高性能。
但这个过程非常耗时耗电，如果每个车架都要搞这么一下，那一体压铸提升效率的意义就没了一大半。
所以，李墨舟的要求是免退火，压出来就能用。这难度直接拉满了。
还有就是压铸工艺本身。电动自行车的车架，比之前他们做过的任何零件都要大，都要复杂。
这么大一坨滚烫的铝液，要在零点几秒内被高速高压射进模具，并且要均匀填满每一个角落，还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均匀的冷却凝固。
这就像让你把一大锅滚烫的热水，瞬间倒进一个形状复杂的冰模子里，还要保证冻出来的冰块每个地方都一样结实，没有气泡也没有裂缝。这其中的控制难度，可想而知。
伍建斌听着手下人的抱怨，心中烦躁。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酸胀的眼角。
他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看得见摸得着，却怎么也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
这感觉，比让他去跟人吵架还难受。
就在这时，李墨舟走了进来。
他看到车间里这愁云惨淡的气氛，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堆越堆越高的废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伍，情况怎么样？”李墨舟走到跟前，声音很平静。
伍建斌抬起头，看到是老板来了，赶紧把手里的报告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一股无奈：“李总，项目卡住了。很严重。”
他指著报告上的数据，一条一条给李墨舟解释：“您看，这是我们最新一炉的合金测试结果，屈服强度只有三百一十二兆帕，离您要求的四百兆帕还差一大截。”
“我们试了几十种配方了，硅、镁、锰的比例调来调去，就是不行。要么是太脆了，要么是不够硬。想要找到那个既强又韧，还能免退火的平衡点，太难了。”
说完合金，他又指著那堆废品，声音更大了几分：“还有这个压铸件。您看这些，全都是废品。不是这里有裂纹，就是那里有缩孔。我们分析过了，根本原因就是冷却不均匀。”
“模具太大了，铝水在里面流动的时候，有些地方冷得快，有些地方冷得慢。它们收缩的速度不一样，互相拉扯，最后咔嚓一下就裂了。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压一万次，也只会多一万个废品。”
周围的工程师们都沉默了，不敢说话。
李墨舟静静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看报告，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堆废品山前。
他蹲下身，拿起一个断裂的车架，手指轻轻抚摸著那粗糙的断裂面。
在其他人看来，他只是在观察一个失败品。
但实际上，李墨舟的神识，早已经像无数看不见的触手，瞬间渗透进了铝合金的内部。
他的感知，深入到了微米甚至纳米级别。
“原来是这样”他的内心一片清明。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这个所谓的高强度铝合金，其内部的微观晶体结构简直一团糟。当滚烫的铝液冷却时，合金中的各种元素开始形成不同的结构，就像水结冰时会形成冰晶一样。但现在的配方，导致这些金属晶体长得又大又粗糙，而且分布极不均匀。
在一些地方，脆弱的片状共晶硅聚集成堆，像是在坚固的混凝土里掺了一把沙子，这里就是应力的集中点，是裂纹开始的地方。
“硅的比例确实高了点，而且缺少了能细化晶粒的钉扎元素”李墨舟的意识飞速运转。
接着，他的神识又转向了那副巨大的压铸模具。他甚至不需要打开模具，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每一条冷却水道的走向，每一个排气槽的位置。
让工程师们再试压铸一次，他用神识感受着铝液冲入模具的过程。
滚烫的铝液像咆哮的洪水，以极高的速度涌入。
他能感受到铝液撞在模具壁上，形成各种复杂的湍流和涡流。在模具的几个角落里，铝液的流速明显变慢，形成了一小片死水区。
热量在这里堆积，散不出去。而旁边的区域，因为靠近主冷却水道，温度“唰”地一下就降下来了。
一边是滚烫的液态，一边已经快要凝固成固体。这种巨大的温差，就像你把一块烧红的铁，猛地扔进冰水里，不炸裂才怪。
“这个冷却水道的设计，太想当然了。完全是按照理想的层流状态设计的，根本没考虑实际的湍流效应。还有这几个排气槽，位置也不对，正好在涡流的中心，气体根本排不出去，憋在里面就成了缩孔。”
前后不过十几秒钟，困扰了整个项目组一个月的两大难题，在李墨舟的神识感知下，被剖析得清清楚楚，毫无秘密可言。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表情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