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舟走到负责材料的工程师面前，开口问道：“我们现在的配方里，硅和镁的比例是多少？”
那个工程师愣了一下，赶紧报出了一串数字。
李墨舟听完，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问：“嗯这个比例，是不是让共晶硅的形态不太好控制？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啊，我们把硅的含量稍微降那么一点点，比如降个百分之零点五，然后，再往里面加入极微量的钉扎元素，你们觉得会怎么样？”
“加钉扎元素？”材料工程师顿时瞪大了眼睛，“李总，钉扎元素一般是加锆和锶，这两种都是稀土元素，价格很贵的。而且它们的作用主要是细化晶粒，但是加多少是个大问题啊，文献上也没有针对我们这种复杂铸件的参考。加得不好，反而会污染整个合金，性能更差。”
李墨舟笑了笑，语气很轻松：“贵不贵先不管，先试一试再说。至于加多少，就先从万分之二的锆，万分之一的锶开始尝试，你们多试几个配比，试几炉看看效果。”
说完，他又转身走向伍建斌，指著墙上挂著的模具设计图纸。
“伍工，你过来看。”
伍建斌将信将疑的走了过去。
李墨舟的手指点在图纸的一个角落上，那个位置正好是废品车架上反复出现裂纹的地方。
“你看这里，这条主冷却水道，是不是离这个结构复杂的角落太远了？我刚才看了半天，感觉铝水冲到这里的时候，速度会慢下来，变成一团涡流，热量就全堆在这里了，散不掉。”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图纸上画了起来：“如果我们把这条水道改一下，不走直线，让它从这边绕过来，更贴近这个角落。然后在水道的内壁上，加工出几条螺旋状的扰流筋，让流过这里的冷却水自己旋转起来，形成一个漩涡。”
“这样一来，水流和管壁的接触就更充分了，是不是就能把这块死角的热量更快的带走，让它冷却得更均匀一些？”
伍建斌和旁边几个机械工程师凑过来看，全都愣住了。
李墨舟画的草图虽然简单，但思路却极其刁钻。在冷却水道里加扰流筋，这想法太野了。
伍建斌皱着眉头，沉吟道：“李总，您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是，改动模具，工程量太大了，这得重新线切割，再重新加工，没一个星期下不来。”
“而且，加了扰流筋，会增加冷却水的流动阻力，我担心整体的冷却效率反而会下降。还有，您刚才说改合金配方，现在又要改模具，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万一两个都改了，最后还是失败了，那不光是浪费钱，更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李墨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看着伍建斌，一字一句的说道：“老伍，我知道改模具麻烦。但是你看看角落里那堆废品，它们堆在那里，难道就不浪费钱，不浪费时间吗？”
“现在我们最大的成本，就是时间成本。我们的电动车在外面卖断了货，生产线每天都在等米下锅。这个车架一天搞不定，我们就一天没办法扩大产能。”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不容置疑：“就按我说的办。材料组，立刻去配新料。机械组，马上把模具拆下来，连夜修改。压射参数也调整一下，压力和速度都提高百分之五，用来补偿可能增加的流阻。”
看着李墨舟那双无比自信的眼睛，伍建斌心里翻江倒海。他想不通，老板怎么就看了半天，就能提出这么具体、这么颠覆性的修改方案？
这不像是外行人的胡乱指挥，他说出的每一个点，都精准得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模拟模拟一样。
但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要么继续在原地打转，要么就信老板一次。
他想起之前在电池项目上，李墨舟也是这样，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轻描淡写的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好！”伍建斌一咬牙，下了决心，“就按李总您说的办。我亲自带人改模具，保证三天之内改好！”
整个项目组，在李墨舟的强势介入下，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三天后。
修改后的模具被重新安装到压铸机上，新配方的铝锭在熔炼炉里化作了闪亮的银色汁液。
整个车间的人都围了过来，气氛紧张得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伍建斌亲自站在操作台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轰——”
压铸机发出一声巨响，巨大的合模机构开始闭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接着，高压氮气驱动着压射活塞，将超过七百摄氏度的铝液，以雷霆万钧之势射入模具型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的盯着机器。
几十秒的冷却时间，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哐当！”
模具缓缓打开。
一副完整的，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银白色电动自行车车架，静静的挂在顶杆上。
它表面光滑如镜，线条流畅优美，没有任何明显的裂纹，也没有任何碍眼的缩孔。
“成功了？”一个年轻的工程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的说道。
“快，快拿去做检测！”伍建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车架被小心翼翼的取下，立刻送往了检测室。一系列的x光探伤、金相分析、拉伸测试紧张进行着。
半个小时后，那个负责材料的工程师拿着一份全新的报告，像一阵风一样冲回了车间。他甚至顾不上擦额头的汗，对着所有人高喊道：
“成功了！完全成功了！”
他把报告高高举起：“x光探伤显示，内部没有任何裂纹和缩孔！金相分析，晶粒细小均匀！最关键的是这个！”
他指著报告的最后一栏：“屈服强度，四百零八兆帕！超过了李总的要求！免退火！这是真正的免退火高强度压铸铝合金！”
“哗！”
整个车间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工程师们激动得满脸通红。
一个多月的煎熬和挫折，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伍建斌拿着那份报告，手指都在发抖。他快步走到李墨舟面前，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快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神里除了敬佩，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敬畏。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就那么随便看了看，说了几个修改点，就把一个团队一个多月都解决不了的难题给攻克了？
这已经不能用天才来解释了。这简直是神迹。
李墨舟微笑着拍了拍伍建斌的肩膀，说道：“辛苦了，伍工。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把产能拉起来。批量生产我们的全铝合金电动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