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江实验室,周二深夜十一点。
吴潇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眼睛因为长时间注视而布满血丝。
王珊在旁边的实验台前,用移液枪精确地分装试剂,每一个动作都像钟表齿轮般精准。
赵昊坐在角落的白板前,上面写满了微分方程和矩阵,他正试图为力反馈延迟建立一个更精确的数学模型。
“瑞士团队三天后就到了。”吴潇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他们验证失败,这个项目的主动权就可能丢掉,这是方教授为我们争取来的机会……”
“所以不能失败。”王珊没有抬头,“赵昊,你那个模型的边界条件确定了吗?”
“还差一点。”赵昊擦掉一行公式,“组织的粘弹性不是线性的,我需要更多实际测量数据。”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方郁雾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三个纸袋。
“先吃饭。”她把纸袋放在休息区的桌上,里面是还温热的饭菜。
三人这才意识到已经错过了晚饭时间,他们围过来,安静地进食,实验室里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
“方教授,对不起,进度有点慢。”吴潇低声说道。
“科学没有‘对不起’,只有‘做到了’和‘没做到’。”方郁雾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公式。
“赵昊,你考虑过用分数阶导数来描述组织的记忆效应吗?”
赵昊一愣,但随即眼睛就亮了:“您是说不把组织看作简单的弹簧-阻尼系统,而是有历史依赖性的粘弹性体?”
“对。手术器械施加的压力,不仅取决于当前位移,还取决于之前变形的历史。”
方郁雾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一串式子。
“试试这个模型,相关文献我发你邮箱。”
她又转向吴潇:“瑞士团队来验证时,除了标准测试,准备一个‘意外场景’。
模拟术中突发性出血时的器械响应,他们没提这个,但实际手术中一定会遇到。”
“明白了!”吴潇重重点头。
“王珊,你负责所有实验记录的规范性。每一个数据,每一步操作,都必须有据可查。
国际合作,信任建立在无可挑剔的流程上。”
“是。”
方郁雾看着这三个年轻人,吴潇执着,王珊严谨,赵昊富有创造力。
他们是她精心挑选、一手培养的“非医学”科研骨干。
医学的未来,越来越需要这种跨界的、工程化的思维。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在这个项目上拿到主动权吗?”方郁雾忽然问道。
听到这话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因为这个算法一旦成熟,它会定义下一代手术机器人的‘手感’。”方郁雾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谁掌握了这个标准,谁就掌握了未来微创手术的话语权。
德国人想做制定者,美国人也在做类似的研究。
我们如果只是跟随,就永远只能用别人定义的工具,治别人的病人。”
她顿了顿:“而我希望有一天,是中国的医生,用中国参与定义的工具,为全世界的病人做手术。”
这话很平静,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三人心上。
方郁雾扔下一记重锤就没管了,年轻人得要有压力才有动力,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前必须休息。
明天早晨七点,我要看到新的模型方案。”
方郁雾离开后,实验室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我突然觉得……”王珊轻声说,“我们手上的试管和代码,好像也挺重要的。”
吴潇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电脑前:“那就做到无可挑剔。”
“对。”
三人突然觉得身上的压力山大了,但也充满了动力。
魔都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科,早晨六点四十五分。
魏熙已经换好手术服,在第三手术间的准备区检查器械。
腹腔镜肝部分切除是个精细活,所有器械必须齐全、完好、摆放有序。
门被推开,童洛云和张驰走了进来。
两人都是高年资主治医师,跟随方郁雾超过五年,参加过多次国际医疗援助,实战经验丰富。
最开始参加国际医疗援助是和方郁雾在非洲的那次。
“魏医生来得真早。”童洛云笑了笑,开始刷手,“昨天方院发你的手术视频,看了几遍?”
“五遍。”魏熙如实回答着,“重点看了肝门解剖和肝静脉处理的部分。”
“五遍不够。”张驰站到她对面的刷手池。
“方院的手术,至少要看十遍才能看出门道。
每一刀为什么切在那里,为什么用这个角度,为什么先处理这条血管……都是有道理的。”
魏熙点头,默默记下,她原本以为自己够努力了,没想到连门槛都还没有摸到。
七点整,方郁雾准时走进来。
她已经刷好手,护士帮她穿上无菌手术衣。
没有多余的话,她站到主刀位,看了眼监护仪数据,又扫过器械台。
“开始。”
手术灯亮起,腹腔镜镜头进入,患者的肝脏影像出现在屏幕上。
肿瘤位于右肝后叶,紧贴肝中静脉。
“童洛云,暴露。”方郁雾说道。
童洛云操控着辅助器械,精准地拨开周围组织,暴露出手术区域。
魏熙作为二助,负责吸引和偶尔的牵拉。
她的位置离屏幕很近,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个细节。
“注意这里。”方郁雾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讲课。
“肿瘤和肝中静脉之间,有一层约两毫米的间隙。
我们的目标,是在不损伤静脉的前提下,完整切除肿瘤。”
方郁雾手中的超声刀开始工作,刀刃在组织间游走,每一次闭合都带走极薄的一层。
出血极少,视野清晰。
“魏熙,告诉我现在解剖到哪一层了?”
魏熙紧盯着屏幕:“glisson鞘浅层,正在分离肝实质与静脉壁之间的结缔组织。”
“如果这时出血,怎么处理?”
“先尝试用超声刀凝住,如果出血量大,换用钛夹或缝合。”
“判断出血来源的时间窗口是多久?”
“三十秒,超过三十秒,视野会被血淹没。”
一问一答间,手术在稳步推进。
方郁雾的问题越来越刁钻,从解剖到生理,从操作到决策。
魏薇的额头渗出细汗,但回答基本准确。
肿瘤被完整剥离,放入取物袋。
肝创面整齐,主要血管完好。
手术时间一小时四十分钟,出血量不到一百毫升。
“关腹。”方郁雾退后一步,让童洛云完成后续步骤。
她在旁边看着,忽然对魏熙说道:“刚才分离肿瘤下极时,我为什么停顿了三秒?”
魏熙回忆着画面:“因为……那里有一支变异的小动脉,直径约一毫米,在影像上没有显示。”
“对。术前影像不是圣经,手术医生的眼睛和手才是最终判断。”方郁雾摘下手套。
“记住,再完美的计划,也要为‘意外’预留空间,那三秒,就是在确认和调整。”
离开手术室时,童洛云拍拍魏熙的肩膀:“不错,方院很少在手术中说这么多话的。”
“她是……在教我?”魏熙还有些不太确定。
“她是在考验你。”张驰走过来,“能跟上她的节奏,能回答她的问题,才有资格学更多。
虽然你的父亲是院长,但在这里,这个不管用。”
魏熙点头。
她感受到了方郁雾的严格,是一种公平。
只要你够格,她就教;不够格,谁的面子都没用。
方郁雾问了她真的问题,所以方郁雾这是对她满意了吗?
想到这段时间了解到的方郁雾的风格,魏熙突然就觉得压力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