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魏德源还是不解气,他又打给党办主任,“我上次让你整理的材料,弄好了吗?”
“弄好了,魏院,您任职期间医院的发展成就总结,还有各科室主任的评价……都整理好了,随时可以报给组织部。”
“好,等我回国就报。”魏德源顿了顿,“另外,你再准备一份材料,关于医院科研资源分配不公的问题反映。
重点写实验室被少数人垄断,影响医院整体发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魏院,这个……要不要再斟酌一下?实验室那边,毕竟有独立管理权……”
“让你写就写!”魏德源几乎吼出来,但马上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写事实,不写评论,懂吗?”
“懂,懂。”
挂断电话,魏德源瘫坐在沙发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六十二岁了,本该准备平稳退休,享受天伦之乐。
可他不甘心。
权力就像毒品,尝过了就戒不掉。
那种一呼百应的感觉,那种决定千百人命运的感觉,那种被人簇拥着叫“魏院长”的感觉……他舍不得放手。
可方郁雾那个丫头,太狠了。
她明明知道实验室是他的软肋,就偏偏在这里下刀。
就在这时,有人来了,是他女儿魏熙。
看着魏熙,魏德源重新扬起笑容,“小熙,还没有睡呢?”
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魏熙十分担忧,“爸,您是不是又生气了?您血压高,别动气。”
“没事,工作上的小事。”魏德源故作轻松,“你这段时间要好好学习,多跟方副院长请教。”
“我每天都在学。”魏熙顿了顿,“爸,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今天方教授和梅奥的专家讨论时,提到一个观点……她说,真正的医院领导者,应该把平台建设看得比个人权力更重要。
因为好的平台能吸引人才,人才带来发展,发展惠及患者。”
魏熙的声音很轻,“我觉得……她说得对。”
魏德源顿了顿,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连他女儿都被方郁雾影响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哪一边的?
“小熙,你还年轻,不懂。”魏德源努力保持平静。
“管理一个大型医院,不是光有理想就够的,还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需要……政治智慧。”
“可是方教授她……”
“好了,不说了。”魏德源打断她,“你早点休息,记住,少说话,多观察。”
见状魏熙也不好说什么了,只能离开。
魏熙一走,魏德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自己的女儿都反水了,他还能赢吗?
曾经,方郁雾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是他从北京带到上海的亲信。
他们一起把魔都第一人民医院从国内知名大型三甲,带到了全国顶尖。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从方郁雾的学术影响力超过他开始,从她拿到国家科技进步奖开始,从方郁雾支援非洲开始,从方郁雾像论文收割机一样大肆收割论文开始,从她建立那个该死的普罗米修斯实验室开始。
她不再需要他的庇护,反而成了他的威胁。
魏德源打开行李箱,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降压药吞下。
然后他拿起酒店的信纸和笔,开始写东西。
不是正式文件,只是随手的记录,但字迹潦草,透露出内心的焦躁:
“实验室权限问题必须解决。
三条路径:1行政施压(已试,无效);2人事调整(进行中);3引入竞争(寻找替代实验室)……”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引入竞争?谈何容易。
张江实验室之所以能吸引国际顶尖合作,不仅仅是因为硬件,更是因为方郁雾这个人。
她在国际学术圈的影响力,她与费洛德教授等大佬的关系,这才是核心资源。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在上面挂了名,有国家的大力扶持。
而这些,他魏德源没有。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时代变了。
现在的医院领导,光会管理不行,还得有学术影响力,有国际视野,有创新能力。
而这些,正是方郁雾的优势。
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魏德源看了眼,是他在卫健委的老领导发来的信息:
“德源,最近听到一些关于你们医院的议论,稳住局面,别出乱子,退休前平稳过渡最重要。”
话很含蓄,但警告意味明显。
上级不希望看到医院内斗,尤其是在他即将退休的敏感时期。
魏德源离开回复:“请领导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中。”
但他知道,这话自己都不信。
夜深了,魏德源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方郁雾,方郁雾还是个小医生时,应该说还是一个学生,博士都还没有毕业,跟在费洛德家族的一名教授后面在医院学习。
后面再见时,是在一次观摩手术上,她在手术台上连续站了十八个小时,救回一个多发伤患者,结束后她累得几乎虚脱。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孩会成为大器。
可他没想到,她会成长得这么快,这么高,高到他已经需要仰视。
更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站在对立面。
魏德源闭上眼睛,竞争是残酷的,淘汰是无情的。
还有一年。他还有一年时间。
就算赢不了,也不能输得太难看。
至少,要保住最后的体面。
美国考察的第二周,行程依旧密集。
但方郁雾的注意力,已经开始从单纯的学术交流,转向更长远的人才布局。
她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习惯:每次国际会议或访问,都会随身携带一个特制的皮质笔记本。
里面不是会议记录,而是一个个人才档案。
姓名、专业、研究领域、近期成果、性格特点、职业诉求,甚至家庭情况。
这些信息有些来自公开资料,有些来自私下交流,有些来自她庞大的人际网络。
这个笔记本,是她的人才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