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林,死寂无声。
一根根光秃秃、焦黑扭曲的枯木,如同从大地伸出的鬼爪,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林间没有鸟兽虫鸣,只有呜呜的风声穿过枝桠,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呜咽。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灰黑色的腐殖质,散发出淡淡的霉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林秀英停下了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看似寻常的林地。剑心通明的境界,让她对气机的感应敏锐到了极致。尽管对方隐藏得很好,但那数道潜伏在枯木阴影中、带着贪婪、残忍与血腥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火,在她感知中清晰可见。
月痕喉间的低吼声更沉了些,银色的眼眸紧紧锁定着左侧一株格外粗大、树干中空的枯木。那里,杀意最浓。
胡老三脸色难看,缓缓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刃上寒光流转,显然也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法宝。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林道友,看来是‘血狼团’的崽子们闻到味儿了。这帮杂碎,鼻子比狗还灵。”
三名青锋门弟子更是脸色发白,背靠背聚在一起,手中法剑微微颤抖,显然紧张到了极点。他们只是筑基期,面对可能潜伏在暗处的、凶名在外的劫修,恐惧在所难免。
“几位,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林秀英没有理会胡老三的抱怨,目光看向那株中空的枯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枯木林,“这拦路打劫的勾当,做得也忒小家子气了些。”
“嘿嘿嘿……”一阵沙哑刺耳的笑声,从那中空的枯木中传出。紧接着,阴影蠕动,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枯木林中不同的阴影处浮现,呈半圆形,隐隐将林秀英五人包围在中间。
为首一人,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划过鼻梁,直到右下巴,将一只眼睛彻底毁掉,仅剩的独眼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光芒。他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穿着一件破烂的兽皮袄,露出的手臂上纹着一只滴血的狼头。气息强横,赫然是金丹中期!在他手中,提着一柄门板似的巨大鬼头刀,刀身暗红,仿佛饮饱了鲜血,散发着浓烈的煞气。此人,想必就是“血狼团”的头领,血狼。
另外四人,三男一女,修为都在筑基后期到筑基巅峰不等,同样穿着破烂,眼神凶狠,手中兵刃各异,隐隐结成阵势,封死了林秀英等人的退路。那女子约莫三十许岁,面容姣好,但眼神阴鸷,手中把玩着两把涂着幽蓝光泽的短匕,显然淬有剧毒。
“金丹中期,四个筑基后期……”胡老三心中一沉,脸色更加难看。对方这阵容,明显是吃定他们了。尤其是那血狼,煞气冲天,一看就是杀人如麻的狠角色。他不由看向林秀英,这个自称“林英”的女修,虽然也是金丹初期,还带着一只看起来颇为神骏的银狼,但面对血狼这种凶人,能行吗?
“这位……仙子,倒是好眼力。”血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贪婪地在林秀英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她腰间看似古朴、却隐隐透着不凡的天工剑,以及身旁神骏异常的月痕身上停留了许久,“能从乱石岗那边出来,身上还没什么伤,看来有点本事。不过……”他话音一转,语气变得森然,“到了老子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识相的,把身上的储物袋,还有这头银狼留下,老子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不然……”他晃了晃手中的鬼头刀,刀锋上血光隐隐,“老子这‘饮血刀’,可好久没尝过金丹修士的魂魄了!”
他身后的四名劫修,也配合地发出桀桀怪笑,眼中杀意凛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
那三名青锋门弟子,吓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脸色惨白。胡老三握紧了弯刀,额头见汗,显然在权衡是拼死一搏,还是……他偷眼看向林秀英,却见她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血狼团?饮血刀?”林秀英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名字起得挺唬人。可惜……”
“可惜什么?”血狼独眼一眯,凶光闪烁。
“可惜,眼神不好。”林秀英淡淡道,“打劫,也要看看对象。有些东西,拿了,是要命的。”
“哈哈哈!”血狼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独眼中却寒光四射,“小娘皮,口气不小!区区金丹初期,也敢在老子面前大放厥词?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兄弟们,男的杀了,女的留下,老子要好好玩玩!那头银狼,抓活的,献给黑风洞的洞主,定能换不少好处!”
“是!老大!”四名劫修齐声应和,眼中淫邪与残忍之色大盛,纷纷催动法器,就要动手。
胡老三一咬牙,知道今日无法善了,厉喝道:“林道友,青锋门的几位,跟他们拼了!”说罢,率先挥动弯刀,化作一道凌厉的刀光,斩向离他最近的一名筑基后期劫修。
那三名青锋门弟子也知道退无可退,强行压下恐惧,催动飞剑,结成一个小小的三才剑阵,攻向另一名劫修。
“找死!”血狼狞笑一声,并未立刻出手,似乎想看看手下人如何虐杀这几个“肥羊”。
然而,就在胡老三的刀光即将斩中那名劫修,青锋门弟子的剑阵也堪堪发动之时——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并不高亢,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呼喝与法器破空之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所有人,包括正准备扑上来的劫修,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
只见林秀英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拔剑的动作。只是悬于她身侧的天工剑,自行出鞘了三寸。
仅仅三寸。
一道暗银色的、凝练到极致的细长剑气,自那三寸剑锋中,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
这道剑气,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甚至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轨迹。它出现得如此突兀,却又仿佛理所当然,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割裂空间,斩断因果。
首当其冲的,是那名手持淬毒短匕、眼神阴鸷的女修。她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未完全展开,就凝固了。她只看到一点暗银光芒在眼中急速放大,下一刻,脖颈一凉,所有的意识瞬间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剑气掠过,女修的头颅高高飞起,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无头尸身手中的短匕“当啷”落地,幽蓝的毒液将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坑。
剑气未停,在斩落女修头颅的刹那,于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折向旁边另一名挥动狼牙棒、满脸横肉的壮汉劫修。
那壮汉甚至没看清同伴是如何死的,只觉眼前银光一闪,胸口剧痛,低头看去,只见一道细若发丝的血线,自左肩斜斜延伸到右腹,紧接着,上半身沿着血线缓缓滑落,鲜血和内脏喷涌而出。
第二名劫修,死!
直到此时,血狼脸上的狞笑才骤然僵住,独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暴怒:“贱人敢尔!”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在林秀英剑气斩出,秒杀第一名女修的瞬间,就已察觉不妙,狂吼一声,周身血光暴涨,手中鬼头刀带起一片血色刀幕,卷起腥风血雨,朝着林秀英狂斩而来!刀势狠辣绝伦,显然是要将林秀英连同她身后的胡老三等人一并笼罩!
然而,林秀英仿佛没有看到那足以开山裂石的血色刀幕。她只是微微抬眸,看了暴怒扑来的血狼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洞穿一切的剑光。
“斩。”
一声轻叱,如同玉磬轻鸣。
悬于她身侧的天工剑,再次自行出鞘三寸。
不,不是再次。方才那斩杀两名筑基劫修的剑气,似乎只是其逸散出的一缕微不足道的锋芒。而此刻,随着林秀英的“斩”字出口,天工剑终于展现出了它作为曾经神兵、如今初具灵宝雏形的真正威力!
一道更加凝练、更加璀璨、仿佛内蕴星河、外显虚空波动的暗银色剑光,自剑鞘中喷薄而出!剑光出现的刹那,周围的光线仿佛都被吞噬,空气中响起了细微的、仿佛空间被割裂的“嗤嗤”声。
这道剑光,不再悄无声息,而是带着一种堂堂正正、无坚不摧、斩灭一切的煌煌大势!
血狼劈出的血色刀幕,在这道暗银色剑光面前,如同热汤沃雪,瞬间消融、崩溃!那柄饮血无数、煞气冲天的鬼头刀,与暗银色剑光轻轻一触。
“叮——咔嚓!”
一声脆响,鬼头刀那厚重的刀身,竟从中断裂!断口光滑如镜!
“什么?!”血狼独眼中瞳孔骤缩,惊骇欲绝。他这柄饮血刀,乃是采地底血煞精铁,辅以生魂祭炼而成,虽非法宝中的极品,却也坚韧异常,伴他杀戮多年,从未受损!此刻,竟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剑斩断?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想退,想逃,但已经晚了。
暗银色剑光斩断鬼头刀后,去势不减,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自血狼的眉心一掠而过。
血狼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脸上的惊骇、暴怒、恐惧,全部凝固。一道细密的血线,自他眉心缓缓浮现,向下延伸,穿过鼻梁、嘴唇、下颌、脖颈、胸膛……
“嗤——”
血线猛地绽开,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血狼魁梧的身躯,从中整齐地分成了两半,向左右倒下,内脏流了一地,血腥气冲天而起。
直到死,他那仅存的独眼中,还残留着极致的难以置信。他至死也不明白,一个看似普通的金丹初期女修,为何能斩出如此恐怖的一剑。
而这一切,从林秀英出剑,到血狼被斩,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另外两名正扑向胡老三和青锋门弟子的劫修,此刻才刚刚冲到一半。他们脸上的残忍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变化,就看到自家老大连同两名同伴,在眨眼间被那女修如同砍瓜切菜般斩杀,死状凄惨无比。
两人的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中的贪婪与凶狠,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饶……饶命!”其中一名身材干瘦的劫修,第一个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另一名劫修也反应过来,慌忙丢下手中的法器,也跟着跪下,磕头不止。
胡老三的刀光僵在半空,那三名青锋门弟子的剑阵也忘了催动,四人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血腥而震撼的一幕。
他们知道林秀英实力可能不弱,但万万没想到,竟然强到这种地步!那可是凶名赫赫、金丹中期的血狼!还有四名实力不弱的筑基劫修!竟然……连一剑都没接下?不,是连让她拔剑都不配?只是剑出三寸,两道剑气,就全灭了?
这哪里是金丹初期?这分明是……是那些大宗门的真传弟子,或者隐世不出的剑道天才才有的实力吧?甚至更强!
林秀英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甚至没有多看那跪地求饶的两名劫修一眼,目光转向胡老三和那三名青锋门弟子,淡淡道:“胡道友,这剩下的两人,以及他们的储物袋,你们处理吧。动作快些,血腥味会引来麻烦。”
胡老三一个激灵,如梦初醒,看向林秀英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感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眼中寒光一闪,对着那两名跪地求饶的劫修,毫不犹豫地挥动了弯刀。
“噗!噗!”
两颗头颅飞起,求饶声戛然而止。对付这种杀人如麻的劫修,胡老三没有丝毫手软。
那三名青锋门弟子也反应过来,脸色苍白地开始打扫战场,收敛血狼等人的储物袋,并迅速处理尸体,用化尸粉将痕迹尽量抹去。只是他们看向林秀英的眼神,已充满了深深的敬畏,甚至不敢直视。
林秀英走到血狼那分成两半的尸体旁,目光落在那断裂的鬼头刀上。刀身断裂处,暗红色的煞气正在缓缓消散,这柄刀杀戮过重,灵性已失,且材质一般,对她无用。倒是在血狼的残尸手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黑色戒指,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隔空一抓,那枚戒指飞入手中。神识探入,发现这竟是一枚品阶不错的储物戒指,内部空间有数丈见方,比一般的储物袋大得多。里面杂七杂八堆放着不少东西,灵石、丹药、材料、还有一些沾染着血腥气的法器,显然是劫掠所得。她略一查看,将一些有价值的灵石、丹药和几块不错的炼器材料取出,放入自己的储物袋,至于那些明显带有原主印记、或者一看就是赃物的法器,她没动。剩下的,连同储物戒指本身,她都留给了胡老三等人。
胡老三等人很快处理完毕,将血狼等人的储物袋收集到一起,恭敬地递给林秀英:“林……林前辈,这是战利品,请您过目。”
他们此刻的称呼,已悄然从“道友”变成了“前辈”,语气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恭敬。
林秀英摆摆手:“这些东西,你们分了吧。我只取了我需要的。”她指了指那枚黑色戒指,“这戒指和里面的东西,你们自行处理。动作快些,离开这里。”
胡老三大喜,连声道谢。血狼身为金丹中期劫修,身家颇丰,这些财物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横财。他连忙和三名青锋门弟子一起,将财物大致分了,并将现场最后处理了一遍,尽量抹去打斗痕迹。
“林前辈,这边走,穿过枯木林,再有几十里就到落霞坡了。”胡老三主动在前面带路,态度殷勤了许多。
林秀英点点头,带着月痕,跟着胡老三等人,快速穿过了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枯木林。这一次,再没有不开眼的东西跳出来拦路。
一路上,胡老三和三名青锋门弟子都沉默了许多,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随意攀谈,只是偶尔偷偷看向林秀英的背影,眼中充满敬畏。
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两剑,彻底震慑住了他们。那根本不是他们这个层次能够理解的剑道境界。这位“林英”前辈,绝对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林秀英对此并不在意。她此刻心中想的,是尽快抵达落霞坡,打探清楚离开归墟古战场的具体路径,以及外界的形势。至于斩杀几个劫修,对她而言,不过是清理了几只挡路的蝼蚁罢了。剑心通明之后,她的心态也在悄然变化,对于这种主动寻死、心怀恶意的敌人,她不会再有任何多余的怜悯。
很快,一行人穿过了枯木林,前方视野开阔起来。一片连绵的、长着稀疏草木的丘陵出现在眼前。在丘陵的中央,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此刻,正有星星点点的灵光闪烁,隐隐可见一些人影绰绰,甚至还搭建了一些简陋的石屋、木棚。喧闹的人声,顺着风隐隐传来。
落霞坡,到了。
远远望去,这所谓的“落霞坡”,更像是一个临时形成的、混乱的坊市与营地结合体。各色修士在此聚集、交易、歇息,鱼龙混杂。
“林前辈,那里就是落霞坡了。”胡老三指着那片坡地,恭敬地说道,“里面龙蛇混杂,有来寻宝的散修,有各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也有一些像血狼团那样的亡命徒,甚至可能有魔道修士混迹其中。前辈进去后,还需多加小心。”
林秀英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望向那片喧嚣的坡地。
新的环境,新的人群。她需要在这里,获取信息,补充物资,然后,离开归墟古战场,返回人类疆域。
天工宗遗址的惊险,已是过去。新的征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