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酒楼,碎星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高七层,取“七曜凌空”之意,亦暗合北斗七星。楼体以珍贵灵木和白玉石料构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势恢宏。门前两尊不知名的瑞兽雕像,口中衔着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散发着温润的光晕,彰显着不凡。
林秀英步入酒楼,喧嚣声浪顿时将她淹没。一层大堂极为宽阔,足可容纳数百人同时用餐,此刻已是座无虚席。形形色色的修士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推杯换盏。空气中弥漫着灵酒、灵膳的香气,以及修士身上驳杂的气息。跑堂的伙计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初期,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步履稳健,身手矫健。
她并未在一楼停留,目光扫过,便径直朝着通往楼上的楼梯走去。一楼太过嘈杂,不适合探听消息,也非她所喜。
“这位仙子,请留步。”一位身穿锦袍、面容和善、管事模样的中年修士迎了上来,他有着金丹初期的修为,态度不卑不亢,笑容可掬,“不知仙子是打尖还是住店?一楼已满,二楼尚有雅座,三楼以上则为包间,需提前预定或满足一定条件。”
林秀英停下脚步,淡淡道:“找个安静些的位置,听听消息。”
管事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扫过,虽看不出具体修为,但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以及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却隐隐让他感到心悸的长剑,都让他明白眼前这位绝非寻常修士。他笑容不变,侧身引路:“仙子请随我来。三楼正好有一处临窗的雅座,视野开阔,也还算清静。”
林秀英微微颔首,跟着管事登上楼梯。二楼的环境果然比一楼好了许多,桌椅间隔更大,布置也更为雅致,修士的交谈声也压低了不少。她没有停留,继续向上。
三楼,格局又有所不同。并非全是封闭的包间,而是用屏风、珠帘巧妙隔开了一个个半开放的空间,既保证了相对的私密,又不完全隔绝与外界的联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有袅袅琴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悠扬悦耳。能上到三楼的,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金丹修士也颇为常见。
管事将林秀英引到一处靠窗的雅座。这里位置不错,窗外正对着碎星城主街,可以俯瞰街道上车水马龙的景象,也能看到远处天空中缓缓旋转的“碎星”。雅座用一道绘有山水图的屏风与其他座位隔开,颇为雅致。
“仙子需要些什么?本店有上好的灵茶‘云雾翠’,产自东域云雾山巅,有静心凝神、滋养神魂之效;灵酒有‘烈焰烧’、‘寒潭香’、‘百花酿’等;灵膳则选用古战场外围猎获的新鲜妖兽血肉和特定灵植烹制,可补充灵力,强健体魄。”管事熟练地介绍道。
“一壶‘云雾翠’,两样清淡的灵膳即可。”林秀英坐下,随意点了些。她并不重口腹之欲,来此主要是为探听消息。
“好嘞,仙子稍候。”管事应声退下,很快便有侍女奉上灵茶和四碟精致的灵果点心。灵茶香气清幽,灵气盎然,确实不凡。
林秀英自斟自饮,看似在欣赏窗外街景,实则剑心通明的灵觉已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蔓延开来,捕捉着三楼各处传来的交谈声。她的神魂强大,灵觉敏锐,刻意探听之下,除非对方有高明的隔音禁制或修为远超于她,否则很难完全屏蔽。
很快,各种或高或低、或清晰或模糊的交谈声,便传入她的耳中。
“……听说了吗?黑风峡那边出大事了!连云峰的少峰主连城璧,还有黄岐、枯木两位长老,全折在里面了!”
“嘘!小点声!这事我也听说了,据说是一个自称天工宗传人的女修干的!一剑!就一剑!连云峰那两位金丹后期的长老就没了!连城璧更是尸骨无存!”
“天工宗?就是那个上古炼器大宗?不是早就没了吗?怎么又冒出个传人?还这么厉害?”
“谁知道呢!不过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现在碎星城都传遍了,说那女修不仅剑术通神,还收服了一头疑似啸月天狼后裔的银狼灵宠!现在人就住在听竹轩!”
“嘶——啸月天狼后裔?那可是传说中的异兽!这女修什么来头?”
“来头肯定不小!要不然敢杀连云峰的人?听说连云峰峰主连震山已经发疯了,不但派了影卫盯梢,还传讯回山门,请大长老带着镇山印过来了!这是要不死不休啊!”
“啧啧,这下有热闹看了。那女修既然敢在听竹轩住下,肯定有所依仗。就是不知道连云峰和那女修,最后谁胜谁负。”
“我看悬。那女修一剑斩两金丹后期,实力恐怕已到金丹巅峰,甚至触摸到了元婴门槛。连云峰虽然有镇山印,但能不能留下人家还两说。别忘了,城主府可是严禁在城内动手的。”
“嘿,禁归禁,真要打出了真火,谁还管那么多?再说了,那女修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城里吧?只要她敢出城……”
议论声大多围绕着“天工宗传人林英斩杀连云峰少峰主”这件事,显然这已成为碎星城目前最热门的话题。林秀英神色平静,仿佛他们谈论的与自己无关。
她又将注意力转向其他几处。
“……这次古战场深处‘葬魔渊’异动,听说跑出来不少厉害的魔物,好几个探险队都吃了大亏。”
“可不是嘛!我听说‘狂刀’刘老三那个队,在‘血骨荒原’遇到了一群‘噬魂魔’,死了三个,就刘老三自己重伤逃了回来,道基都受损了!”
“城主府已经发布了悬赏,清剿从葬魔渊跑出来的魔物,报酬丰厚。不少佣兵团和宗门弟子都接了任务。”
“风险太大,那些魔物诡异得很,专攻神魂,防不胜防。还是等等看吧。”
……
“听说没有?‘幽冥教’的鬼厉执事,还有他手下三个人,今天下午在城西那边,被人给宰了!死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多少!”
“什么?!鬼厉?那个金丹中期的鬼厉?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敢在碎星城动幽冥教的人?”
“千真万确!我有朋友当时就在附近,听到动静,等赶过去的时候,就剩几堆灰了!现场残留的剑气凌厉得吓人,阴气都被涤荡一空!”
“剑气?难道是……那个天工宗传人?”
“八成是!除了她,谁还有这么霸道的剑术?而且鬼厉那家伙贪婪成性,肯定是听说了天工宗传承的事,想去捡便宜,结果踢到铁板了!”
“我的天,这位也太猛了吧?刚宰了连云峰少峰主,转头又把幽冥教一个执事给灭了?这是要一口气把碎星城两大势力都得罪死啊?”
“嘿嘿,这才叫猛人!我看啊,碎星城这潭水,要被彻底搅浑了!”
……
“四海商会下个月要举办一场大型拍卖会,据说压轴之物是一件残缺的古宝,威力莫测,起拍价就要五万上品灵石!”
“嘶——五万上品灵石?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个数!看来又是那些大宗门大势力的游戏了。”
“也不一定,听说这次拍卖会还会有不少从古战场新出土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说不定能捡漏。”
“得了吧,就你那眼力,别把棺材本赔进去……”
……
林秀英一边品茶,一边默默过滤着这些信息。关于她自己的议论,在意料之中。幽冥教鬼厉之死,果然也传开了,而且迅速和她联系在了一起。这倒省了她一些麻烦,至少能震慑一部分不开眼的宵小。连云峰的动向,也与她猜测的差不多。葬魔渊异动、城主府悬赏、四海商会拍卖会……这些信息,或许以后能用得上。
她来此的主要目的,是打探关于幽冥教,以及五十年前林家血案的线索。但显然,普通的修士聊天,不会涉及这种层次的秘辛。
就在她思考是否要采取更直接的方式(比如找管事打听,或者去更高楼层)时,旁边一桌的交谈,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一桌坐着三名修士,两男一女,气息都不弱,都是金丹初期修为。他们谈话时,周围有一层淡淡的隔音结界,显然在讨论较为隐秘的事情。但这结界在林秀英强大的神魂感知下,形同虚设。
“……大哥,你确定那消息可靠?幽冥教在‘阴风涧’的据点,真的藏有‘噬魂老祖’当年留下的一份秘录?”说话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粗豪汉子,声音压得很低。
被称为“大哥”的,是个面容阴鸷、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低声道:“八成把握。这消息是我从一个幽冥教叛逃的弟子口中套出来的,那小子为了活命,什么都说了。噬魂老祖百年前坐化前,确实留下了一份关于他毕生修炼‘噬魂大法’心得以及一些隐秘的秘录,据说就藏在他当年闭关的阴风涧据点深处。那里现在被幽冥教一个分坛占据,守卫森严。”
“噬魂老祖的秘录!”最后那名女修,是个身材娇小、眼神灵动的少妇,闻言眼睛一亮,“若是能得到,对我们参悟鬼道功法,大有裨益!说不定能借此突破瓶颈!”
阴鸷文士点了点头,但又警告道:“但阴风涧是幽冥教重地,禁制重重,又有高手坐镇。我们三人虽然都是金丹,但硬闯无疑是找死。必须从长计议,找到其防御薄弱之处,或者等待机会。”
“机会?”刀疤汉子皱眉,“幽冥教那帮孙子,个个狡诈如狐,守卫严密,能有什么机会?”
阴鸷文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最近不是传闻,幽冥教在秘密谋划一件大事吗?据说和什么‘血祭’有关,需要调动不少高手。若是此事为真,阴风涧的守备力量,或许会有所减弱……”
“血祭?”女修和刀疤汉子都是一惊。
“嘘!噤声!”阴鸷文士连忙做了个手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隔音结界完好,才继续用更低的声音道:“此事我也是偶然得知,据说幽冥教在筹备一场大型血祭,似乎是为了唤醒某件古老魔器,或者召唤什么东西。具体我也不清楚,但若是真的,对我们混入阴风涧,或许是个机会……”
三人的交谈声更低了,后面的话几乎微不可闻,似乎在商议具体的计划。
林秀英心中一动。阴风涧?噬魂老祖?噬魂大法?血祭?
噬魂老祖,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在某个记载魔道人物的玉简中看到过,是百年前幽冥教一位凶名赫赫的长老,以“噬魂大法”闻名,据说曾为练功,屠戮过数个凡人城镇,吞噬了数十万生灵魂魄,后因杀戮过重,引来正道围剿,重伤隐匿,最终坐化。其修炼的“噬魂大法”,正是以吞噬生灵神魂、精血来提升修为的歹毒魔功,特征与林家血案现场描述的“魔功噬血”、“阴气极重”颇为吻合!而且,时间上也对得上,噬魂老祖活跃的时间,大概在一百多年前到数十年前之间,与五十年前林家血案的时间点有所重叠。
虽然不能确定噬魂老祖是否与林家血案直接相关,但这无疑是一条重要的线索!若能找到噬魂老祖留下的秘录,或许能从中发现一些关于“噬魂大法”修炼者、或者相关事件的记载,从而顺藤摸瓜!
而幽冥教秘密筹备“血祭”,这更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息。幽冥教行事诡异,血祭往往是进行某种邪恶仪式或修炼魔功的必要步骤。他们在这个时候筹备血祭,会不会与葬魔渊的异动有关?或者,与他们图谋天工宗传承有关?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幽冥教近期会有大动作,碎星城的局势可能会变得更加复杂。
“阴风涧……”林秀英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以及那三人提到的“血祭”之事。看来,有必要去阴风涧附近查探一番。不过,那里是幽冥教重地,守卫森严,必须小心谨慎。
她又听了一会儿,没有获得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便唤来伙计结了账,起身离开了四海酒楼。
走出酒楼,天色已近黄昏。碎星城上空悬浮的那些“碎星”,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与天际的晚霞交相辉映,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梦幻。街道上的人流并未减少,反而因为夜晚的临近,更多了几分喧嚣。各种夜市摊位开始支起,灯火渐次亮起,显得比白日更加繁华。
林秀英没有立刻返回听竹轩,而是沿着街道,看似随意地漫步。她需要消化一下今天获得的信息,同时,也想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尾巴跟着。
果然,除了连云峰的影卫(似乎已经换了一拨,气息更加隐蔽,但依旧逃不过她的感知),又多出了几道陌生的、带着探究和贪婪意味的神识,在她身上扫过。这些神识有的阴冷,有的暴戾,有的则充满了好奇。显然,她在四海酒楼露面的消息,以及斩杀鬼厉的事迹,已经引起了更多势力的注意。现在的她,在很多人眼中,就是一个移动的宝藏库,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林秀英恍若未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甚至还在一处售卖古战场特产矿石的摊位前停留了片刻,拿起一块蕴含锐金之气的“玄铁矿”看了看,问了问价,然后放下离开。表现得就像一个普通的、对什么都有些好奇的游历修士。
她的平静和从容,反而让那些暗中窥视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能随手灭杀幽冥教执事的人,绝不是易于之辈。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没有人愿意当出头鸟。
逛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碎星城华灯初上,宛若星河倒悬。林秀英才调转方向,朝着听竹轩走去。
回到听竹轩静心小筑,胡老三和三名青锋门弟子正在院中打坐调息,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行礼。
“前辈,您回来了。”胡老三恭敬道,他能感觉到,林秀英出去一趟回来,身上似乎多了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只是一种隐隐的直觉。
“嗯。”林秀英微微颔首,问道:“今日可有人来寻衅,或者有什么异常?”
“回前辈,并无异常。”胡老三答道,“只是下午听竹轩的伙计来过一次,送了些灵果点心,说是掌柜吩咐的,免费赠与客人。另外,客栈的防御阵法似乎加强了一些,隐约能感觉到更强的灵力波动。”
林秀英点点头。听竹轩加强防御,显然是知道了她的“壮举”,怕连云峰或幽冥教的人狗急跳墙,在客栈内动手,坏了规矩,也砸了招牌。这倒省了她一些事。
“你们继续修炼,若无要事,不要外出。”林秀英吩咐了一句,便回到了自己的静室。
月痕低吼一声,凑了过来,用硕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它能感觉到主人身上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杀气,以及那隐藏极深的、如同即将出鞘利剑般的锋芒。
“我没事。”林秀英摸了摸月痕柔顺的银毛,在静室中盘膝坐下。
今天收获颇丰。不仅从“百晓生”那里获得了关于幽冥教和林家血案的关键线索,还意外得知了“阴风涧”和“噬魂老祖秘录”的消息,以及幽冥教可能在筹备“血祭”之事。虽然迷雾依旧重重,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连云峰和幽冥教,都已经将她视为目标。连云峰是杀子之仇,不死不休;幽冥教则是觊觎天工宗传承和天工剑,贪婪使然。两者皆是大敌,需小心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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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并尽快查清林家血案的真相。”林秀英暗忖。《天工造化诀》的修炼不能松懈,天工剑的温养也要继续。同时,要设法潜入阴风涧,寻找噬魂老祖的秘录。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幽冥教分坛,绝非易与之地。
另外,师尊夏无极提到的“约定”,依然没有头绪。或许,与碎星城城主府有关?毕竟“百晓生”提到,城主府可能掌握着与天工宗有关的古地图。看来,也需要找机会接触一下城主府的人。
她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今日所得信息,分门别类地记录其中,并标注了需要进一步调查和注意的事项。
做完这一切,她才收敛心神,摒除杂念,开始运转《天工造化诀》,进入深层次的修炼之中。丹田内,青萍剑胚缓缓旋转,吞吐着精纯的灵力,一丝丝地壮大、凝实。悬于上方的天工剑,也散发着淡淡的暗银色光晕,与她体内的剑意遥相呼应,仿佛在呼吸。
静室之中,灵气氤氲,剑意内敛。
而在静室之外,碎星城的夜空下,无形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奔腾。关于“天工宗传人林英”的种种传闻,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城池的每一个角落。连云峰驻地,气氛凝重,杀意凛然;幽冥教某处隐秘据点,几道黑影正在低声商议,气氛诡谲;城主府塔楼,慕容弘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听竹轩的方向,目光深邃;万剑阁、四海商会,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势力,也都将目光投向了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院。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一场席卷碎星城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