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碎星城上空的人造“碎星”光芒柔和,与真正的星辰交相辉映,为这座不夜城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纱。白日里的喧嚣稍稍沉淀,但依然有流光划破夜空,那是修士驾驭法器飞遁的光芒,显示着这座城市的活力。
听竹轩,静心小筑,一片宁静。
林秀英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暗银色的剑光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深邃的平静。几个时辰的修炼,让她精气神都恢复到了巅峰状态。月痕趴伏在静室角落,银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心神沉入识海。今日四海酒楼中听到的关于“阴风涧”和“噬魂老祖秘录”的信息,以及“百晓生”提供的线索,在她脑海中反复推演、串联。
阴风涧,位于碎星城西北方向约三千里外,是碎星海一处有名的险地。那里常年阴风怒号,不见天日,滋生各种阴属性妖兽和鬼物,同时也是幽冥教在碎星海的一个重要据点,据说经营了数百年,根深蒂固,被幽冥教打造成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垒。噬魂老祖当年便是在那里闭关,坐化后,其遗物和秘录据说就藏在洞府深处。
要潜入这样的地方,寻找一份百年前的秘录,无异于虎口拔牙,风险极高。但这是目前追查林家血案最直接、也最有可能获得关键线索的途径。林秀英不想错过。
“必须去一趟。”她心中已有决断。但如何进去,如何寻找秘录,又如何全身而退,需要详细的计划。那三名在四海酒楼商议此事的修士,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切入点?但林秀英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与陌生人合作,变数太多,且那三人修为最高不过金丹初期,潜入阴风涧的成功率本就渺茫,与他们合作,反而可能拖累自己。
“看来,只能依靠自己了。”林秀英暗道。她最大的依仗,除了天工剑和日渐精深的剑道修为,便是剑心通明带来的敏锐灵觉,以及对自身气息、灵力极致的掌控。只要小心隐匿,不深入核心区域,不惊动幽冥教的高阶修士,全身而退的把握还是有的。而且,幽冥教正在筹备“血祭”,或许真的会抽调部分力量,导致阴风涧守备空虚,这也给了她可乘之机。
“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做些准备。”林秀英思忖。阴风涧阴气浓郁,鬼物横行,需要一些克制阴邪之物的符箓或法器。另外,也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关于阴风涧内部地形和守备情况的地图,哪怕是粗浅的。这些,或许可以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获得。
心念及此,她决定趁夜出去一趟,去城西的散修集市或者黑市看看。夜间,往往是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活跃的时候。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变得若有若无。天工剑依旧悬于丹田,并未取出。月痕则被留在静室,一来可以守护胡老三等人,二来月痕的银狼特征太过显眼,不利于隐匿行动。
轻轻推开静室的门,院中一片寂静,胡老三等人仍在各自的房间内打坐。林秀英如同鬼魅般掠出院墙,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触动听竹轩的防护阵法——她对阵法的理解远超同阶,悄无声息地穿过阵法薄弱处,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夜风微凉,带着碎星海特有的、淡淡的咸腥气息。林秀英的身影融入夜色,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朝着城西方向掠去。她的速度并不快,但身法飘忽诡异,如同随风飘荡的柳絮,在街道的阴影和建筑的拐角处穿梭,完美地避开了可能存在的监控法阵和巡逻的城卫军。
剑心通明的灵觉全力展开,方圆数里内的风吹草动,尽在掌握。她能清晰地“看到”,在听竹轩周围,至少有四波人马在暗中监视,其中两波气息阴冷诡秘,应该是幽冥教的人;另外两波,一波煞气较重,带着连云峰功法的特有气息,另一波则较为驳杂,似乎是来自某个中小势力或散修联盟。这些监视者修为高低不等,但都极为擅长隐匿,若非她灵觉远超同阶,又刻意探查,很难发现。
“真是热闹。”林秀英心中冷笑,身形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朝着城西潜行。她刻意绕了几个圈子,变换了几次身法,确认没有更高明的追踪者跟上后,才朝着记忆中的一条通往黑市的隐秘巷道掠去。
这条巷道位于散修集市深处,入口极为隐蔽,被幻阵遮掩,寻常修士难以发现。只有熟悉门路,或者有特定信物的人,才能进入。这条信息,是她之前在散修集市闲逛时,偶然从一个行迹鬼祟的低阶修士神识传音中“听”到的。
巷道狭窄、曲折,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墙壁,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巷道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萤石,勉强照亮着脚下的石板路。空气有些浑浊,弥漫着霉味、药味、血腥味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便是碎星城的“黑市”之一,一个不受城主府明面规则保护,却又在某种默许下存在的灰色地带。在这里,只要你有足够的灵石,可以买到许多在正规店铺买不到的东西,包括一些来路不明、甚至沾着血的赃物,以及各种禁药、毒物、隐秘情报等等。当然,风险也极高,杀人夺宝、黑吃黑的事情时有发生。
巷道两侧,零星地散布着一些摊位,摊主大多用宽大的斗篷或法术遮掩了面容,沉默地坐在摊位后,面前摆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叫卖,只是用或警惕、或阴冷、或贪婪的目光,打量着偶尔经过的行人。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大多遮掩了身形,彼此之间保持着足够的距离,警惕性极高。
林秀英也早已用一块黑色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她收敛了气息,维持在筑基后期的水准,既不太弱引人觊觎,也不太强引人注目。她放慢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的摊位。
摊位上出售的物品五花八门,有沾染着暗红色血迹、灵光暗淡的法器碎片;有装在玉瓶中、标签模糊的丹药;有气息诡异、不知用途的符箓;还有一些被封禁的玉简、兽骨、矿石,甚至有一些被禁锢的、奄奄一息的妖兽幼崽或鬼物。很多物品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显然来路不正。
林秀英的目标明确,她需要克制阴邪之物的物品,以及关于阴风涧内部情况的资料。
很快,她的目光被一个摊位吸引。那个摊位上,摆放着几沓颜色泛黄、但符纹清晰、隐隐散发着纯阳气息的符纸,以及几枚用雷击木雕刻、刻有辟邪符文的木牌。摊主是一个身形佝偻、笼罩在灰色斗篷下的老者,气息晦涩,难以判断具体修为,但给林秀英一种阴冷危险的感觉。
“这些符箓和辟邪牌,怎么卖?”林秀英走到摊位前,指着那几沓符纸和木牌,用刻意改变过的、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
老者抬起头,斗篷下露出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打量了林秀英一眼,声音干涩:“‘纯阳破邪符’,一沓十张,一百中品灵石。‘乙木雷击木辟邪牌’,一枚八十中品灵石。概不还价。”
价格不菲,但看其品质,确实比市面上常见的同类物品要好上一些,尤其是那辟邪牌,用的是上了年份的雷击木,蕴含一丝天雷气息,对阴邪鬼物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都要了。”林秀英没有还价,直接取出相应的灵石,放在摊位上。她现在身家丰厚,从连云峰、幽冥教修士那里缴获的灵石不少,这点花费不算什么。
老者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爽快,但也没多说什么,默默收起灵石,将符箓和辟邪牌用特制的盒子装好,推了过来。
林秀英收起盒子,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问道:“掌柜的,可有关于阴风涧内部情况的资料?地图、守卫分布、禁制特点之类的,越详细越好。”
老者闻言,斗篷下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林秀英看了几秒,才缓缓道:“客人想去阴风涧?那可是幽冥教的地盘,龙潭虎穴,有去无回。”
“只是好奇,打听打听。”林秀英语气不变。
“嘿嘿……”老者低笑两声,笑声中带着一丝嘲弄,“好奇?能来这黑市,还打听阴风涧的,可不止是好奇那么简单。不过,老朽这里确实有点东西,就看客人出不出得起价钱了。”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枚颜色暗淡、边缘有些破损的黑色玉简,放在摊位上。“这是三十年前,一个侥幸从阴风涧矿坑逃出来的囚犯,用记忆凝练的粗略地图,只记录了外围矿坑和部分通道,以及一些固定的守卫点和简单禁制。时效性不敢保证,幽冥教肯定会定期更换守卫和调整禁制。一百上品灵石。”
一百上品灵石,换一份三十年前的、粗略的外围地图,价格堪称离谱。但在这黑市,信息就是价值,尤其是关于幽冥教老巢的信息。
林秀英略一沉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只有外围?没有内部,比如噬魂老祖当年闭关洞府附近的?”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压低了几分:“客人倒是知道得不少。噬魂老祖的洞府,位于阴风涧最深处,被重重禁制和高手把守,别说地图,就是靠近都难。那份地图,老朽也没有。不过……”他顿了顿,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老朽倒是知道一个消息,或许对客人有用。幽冥教近期似乎在筹备什么大事,阴风涧的守卫力量,特别是核心区域的,近期有松动的迹象,部分高手被抽调走了。这个消息,五十上品灵石。”
又是“血祭”的消息!而且这老者还知道阴风涧守卫近期松动!看来,幽冥教筹备“血祭”之事,并非空穴来风,而且似乎已经影响到了其老巢的守备。
林秀英心中微动,脸上却不露声色,道:“消息可靠?”
“老朽在这黑市摆摊三十年,靠的就是信誉。”老者淡淡道,“消息来源不便透露,但至少有七成把握。至于信不信,由客人自己判断。”
林秀英不再犹豫,又取出一百五十枚上品灵石,放在摊位上。她需要任何关于阴风涧的信息,哪怕只是外围地图和一个不确定的消息,也比两眼一抹黑强。
老者收起灵石,将黑色玉简和一张记录着那条消息的、用特殊药水书写的纸条,一起递给了林秀英。林秀英神识扫过玉简,确认里面确实是一份粗略的地形图和简单标注,便将玉简和纸条收入储物袋。
“多谢。”她点了点头,便欲离开。
“等等。”老者忽然叫住了她,浑浊的眼睛看着林秀英,声音低沉道:“看客人如此爽快,老朽再免费奉送一个消息。最近黑市里,有人在暗中收购‘阴魂晶’、‘血魄石’、‘百年尸藤’等至阴至邪之物,数量极大,出价也高。收购者很神秘,但老朽隐约觉得,可能与幽冥教有关。客人若是要去阴风涧,最好小心些,那里……近期可能不太平。”说完,他便低下头,不再言语,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林秀英脚步微顿,心中凛然。阴魂晶、血魄石、百年尸藤……这些都是布置大型邪阵、进行血祭或者修炼某些歹毒魔功的必备材料!大量收购……幽冥教果然在筹备一场规模不小的血祭!而且就在近期!
“多谢相告。”林秀英深深看了老者一眼,转身,快步消失在昏暗巷道的深处。
离开黑市,林秀英没有立刻返回听竹轩。她需要找个地方,仔细研究一下刚到手的地图,并消化得到的信息。她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悄然来到碎星城东面,靠近城墙的一处废弃的宅院。这里曾是某个小家族的产业,后来家族没落,宅院便荒废了,平时少有人来。
进入破败的宅院,找了一间相对完好的厢房,布下一个简单的预警和隔绝气息的禁制,林秀英取出那枚黑色玉简,将神识沉入其中。
玉简中的信息果然很粗略,只是勾勒出了阴风涧外围的大致地形,标注了几处矿坑入口、几条主要的通道,以及三十年前的一些守卫岗哨位置。对于禁制,只是提到“阴气浓郁,鬼物横行,疑似有阴属性阵法笼罩”,并无具体描述。关于噬魂老祖的洞府,更是只有一个大致的方位指向,位于阴风涧最深处,标记着“极度危险,禁地勿入”。
虽然简陋,但至少让她对阴风涧外围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不至于完全抓瞎。配合老者提到的守卫松动消息,或许真的有隙可乘。
“阴魂晶、血魄石、百年尸藤……看来,幽冥教的‘血祭’,规模不小,而且很可能就在阴风涧附近,或者与之有关。”林秀英收起玉简,心中思忖,“必须在他们血祭完成之前,找到噬魂老祖的秘录。否则,一旦血祭完成,幽冥教实力大增,或者召唤出什么可怕的东西,再想潜入就更难了,而且林家血案的线索也可能被掩盖或破坏。”
事不宜迟。她决定,明晚就出发,夜探阴风涧!
就在她准备收起禁制,返回听竹轩时,剑心通明的灵觉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腰间悬挂的储物袋!
准确地说,是来自储物袋中,那枚得自地宫、她一直随身携带的、刻有“天工”二字的古朴令牌——天工令!
天工令,竟然在此刻,微微发热,并且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指引之意!这指引并非指向某个明确的地点,更像是一种模糊的共鸣,仿佛在附近,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或者说,与它同源!
林秀英心中剧震!自从得到天工令以来,除了在地宫激活传承,以及偶尔与天工剑产生微弱的呼应外,这枚令牌从未有过如此主动的反应!
她立刻将天工令取出,握在掌心。令牌依旧古朴,非金非木,触手温润,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银色光晕,并且光晕的明灭,似乎遵循着某种节奏,如同心跳。而那丝指引之意,变得更加清晰,指向……碎星城的中心区域,城主府的方向!
难道……师尊提到的“约定”,与城主府有关?还是说,城主府中,有另一块天工令碎片,或者其他与天工宗密切相关的东西?
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打乱了林秀英的计划。阴风涧固然要去,但天工令的异动,同样重要,甚至可能更重要!这关系到天工宗的传承秘密,以及师尊夏无极的嘱托。
她将天工令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微弱却清晰的共鸣,心念电转。城主府……那是碎星城真正的核心,城主慕容弘是元婴中期大修士,府内高手如云,戒备森严,远比幽冥教的阴风涧更难潜入。而且,天工令的异动如此微弱,说明引起共鸣的东西要么距离尚远,要么被强大的禁制隔绝了气息。
“看来,计划需要调整了。”林秀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先探查阴风涧,寻找噬魂老祖秘录,查清林家血案线索。天工令的异动,需从长计议,或许可以从‘百晓生’那里,打听更多关于城主府和天工宗古地图的消息。”
做出决定,她不再犹豫,收起天工令和禁制,身形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朝着听竹轩的方向悄然返回。
然而,就在她离开废弃宅院,穿过一条小巷,准备转入主道时,异变陡生!
前方巷口,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三道身影,呈品字形,封住了她的去路。后方,原本寂静的墙壁上,也如同水波般荡漾,走出了两人,堵住了退路。
一共五人,皆身穿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狰狞的鬼脸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漠然、不含丝毫感情的眼睛。他们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主动现身,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显然都是擅长隐匿、暗杀的高手。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若有若无的阴冷死寂气息判断,与白天被杀的鬼厉同出一源——幽冥教!
更让林秀英心中一沉的是,这五人,修为最低的也是金丹中期!为首那个堵在正前方的黑衣人,气息更是深沉晦涩,赫然是金丹后期!而且,五人站位暗合某种阵势,气机隐隐相连,封锁了这片空间,显然训练有素,绝非鬼厉那种货色可比。
“交出天工剑和传承,给你一个痛快。”为首的金丹后期黑衣人,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铁片在摩擦,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试探,一上来便是绝杀之局!幽冥教,终于派出了真正的高手,而且选择了在她深夜独自外出、相对僻静的时机动手!他们显然早就盯上了她,甚至可能在她进入黑市时,就已经被盯上了!而她却因为天工令的异动,略微分神,竟然没有提前察觉这几人的埋伏!
看来,幽冥教对天工剑和传承,是志在必得,而且,耐心已经耗尽了。
林秀英停下脚步,面纱下的神色冰冷如霜。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眸子扫过前后五名黑衣人,一股无形的、凛冽如冰的剑意,开始在她周身悄然凝聚。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杀机,如冰封的河水,骤然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