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在这海底万仞之下的古老遗宫中,变得模糊而缓慢。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潮汐涨退,只有穹顶上那片永恒的、如同蔚蓝天空般的虚影,和其中缓缓流淌的、白色光带般的“云絮”,以某种恒定不变的韵律循环往复,仿佛遗宫自身的心跳。
林秀英躺在“海心玉床”上,仿佛化作了一尊玉石雕像,一动不动。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如同细小的溪流,在她体内那些断裂、干涸的经脉中,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流淌、穿行。
“海心玉髓”不愧是上古水神行宫遗留下来的疗伤圣品,其蕴含的磅礴生机和精纯水灵之力,对修复肉身、温养神魂有着不可思议的奇效。每一滴玉髓入腹,都如同在焦土上降下甘霖,让她残破的身体得到滋润,断裂的经脉被丝丝缕缕地连接、修复,黯淡的丹田也重新焕发出微弱的光芒。
但她的伤势实在太重了。不仅仅是肉身的创伤,更严重的是道基的动摇和神魂的损耗。强行催动“开天”双剑合璧,几乎透支了她的生命本源。即便有“海心玉髓”和“海心玉床”的双重滋养,恢复的速度也快不起来。
她如同一株在暴风雨中被打折、几乎枯死的幼苗,在小心翼翼地汲取着养分,一点一点地重新扎根,艰难地向着生的方向挣扎。
《天工造化诀》和《凌虚剑诀》同时在体内缓缓运转,前者浩大堂皇,主造化生灭,修复肉身、稳固道基;后者柔韧包容,主滋养净化,引动水灵、温养经脉神魂。两者相辅相成,在她体内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循环,将“海心玉髓”的药效和周围浓郁的水灵之气,最大效率地吸收、转化。
丹田之中,那枚如同青色莲子、代表着她金丹道果的青萍剑胚,此刻依旧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旋转得极其缓慢,仿佛随时会停止。天工剑则静静地悬浮在剑胚上方,暗银色的剑身光华内敛,与剑胚之间有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似乎在默默守护,又似乎在沉睡恢复。而新得的“沧海”短剑,则化作一道湛蓝色的流光,与天一真水石一同,悬于丹田另一侧,散发着柔和纯净的水行波动,与外界的水灵之气隐隐共鸣,不断汲取、转化着能量,反哺给她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三个月。
当林秀英再次“醒来”时(她其实一直保持着半入定、半沉睡的疗伤状态),她终于能够勉强坐起身了。虽然动作依旧缓慢、僵硬,每一次牵动身体都会传来阵阵刺痛,但与之前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的状态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淡蓝色的古朴长袍依旧,只是沾染了些许从皮肤伤口渗出的、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渍。裸露在外的双手,依旧能看到不少未完全愈合的、如同瓷器冰裂纹般的伤痕,但颜色已经变淡了许多。最重要的是,体内那如同无数把钝刀切割的剧痛,已经减轻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经脉中,虽然依旧滞涩,但已经有丝丝缕缕相对稳定的灵力在缓缓流淌了。
“总算……活过来了。”她长长地、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呼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力挥发后的清香。
她尝试着,更加清晰地内视己身。
经脉修复了大约三四成,虽然依旧脆弱,但已能勉强承载灵力运转。丹田中的青萍剑胚,裂纹愈合了大半,光芒虽然依旧黯淡,但旋转的速度已经恢复了正常,正缓慢而坚定地吞吐着灵力,转化着“海心玉髓”残留的药力。神魂的疲惫感也减轻了许多,虽然距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至少思考问题不再感到撕裂般的头痛了。
修为……依旧停留在金丹初期(她一直压制修为在外显露),但境界似乎因这次生死磨难,反而更加稳固、凝练了一些。对《天工造化诀》和《凌虚剑诀》的领悟,也因在重伤状态下反复运转、体悟,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精进。尤其是对天一真水之力的运用,以及对“水”之一道的理解,似乎更加深刻、自然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破而后立”吧。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腹鸣声,打破了遗宫中的寂静。林秀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无奈的笑意。伤势好转,身体的消耗也加剧了,饥饿感如影随形。她已不知多久未曾进食,虽然金丹修士可以辟谷,依靠吸纳天地灵气维持生命,但那通常是在状态完好的情况下。以她现在的重伤之躯,身体亟需大量的能量补充,单纯的灵气,已然不够。
她目光再次投向房间角落的那张莹白玉石桌案。桌案上,除了剩下的两瓶“海心玉髓”和三枚“水玉简”,似乎还多了点东西。
之前她神识微弱,只勉强取用了一瓶玉髓,并未仔细探查。此刻状态稍好,她凝聚起一丝稍强的神识,缓缓探向桌案。
除了玉瓶和玉简,桌案一角,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只通体洁白的、不知是何物所制的盘子。盘子中,盛放着几枚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如同水晶雕琢而成、却散发着淡淡水灵之气和清甜果香的……果子?还有几块颜色各异、但同样灵气盎然的、类似海藻或贝肉的东西。
显然,这是“澜”在她入定疗伤期间,为她准备的“食物”。虽然不知是何种海产,但其中蕴含的灵气和生机颇为浓郁,且性质温和,正适合她现在的状态。
“澜前辈……有心了。”林秀英心中微暖。这位神秘的遗宫看守者,虽然看似冷漠,实则颇为细心。
她挣扎着,缓缓挪到床边,扶着冰冷的玉床边缘,双脚试探着踩在地面上。地面是同样莹白的玉石,光洁微凉。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双腿的酸软和刺痛,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桌案挪去。
短短数丈的距离,她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最终,她还是成功走到了桌案前,扶着桌案边缘,稳住了身形。
她先是拿起一只“海心玉髓”玉瓶,打开瓶塞,小心地滴入口中一滴。清凉甘甜的玉髓入腹,化作暖流,补充着她刚刚消耗的体力。然后,她才拿起盘中的一枚水晶般的果子,入手冰凉,触感坚硬。她试着咬了一口,果子表皮清脆,内里却柔软多汁,一股清甜冰凉的汁液和精纯的水灵之气涌入喉咙,瞬间驱散了饥饿和疲惫,让她精神一振。
“好吃!”她眼睛微亮。这果子不仅美味,其滋养效果似乎不亚于一些低阶的灵丹。她又尝试了盘中的“海藻”和“贝肉”,同样鲜美可口,且蕴含灵气。这些食物,显然都是这海底遗宫的特产,长期食用,对修为和身体都大有裨益。
简单却满足地吃了一顿“海底大餐”,林秀英感觉状态又好了一些。她将剩下的“海心玉髓”和食物小心收好(虽然不知“澜”是否会补充,但她习惯性地储备资源),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三枚静静躺着的、湛蓝色的“水玉简”上。
按照“澜”的说法,这里面可能记载着上古之时的信息碎片,或许与“定海珠”等奇珍的下落有关,甚至可能包含这座遗宫的历史和秘密。她现在的状态,虽然依旧不适合修炼或剧烈运动,但用神识探查玉简,应该可以勉强为之了。
她拿起其中一枚玉简。玉简入手温润,带着海水的凉意,材质非金非玉,却异常坚固。表面有天然的水波状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
她将玉简贴于额头,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入其中。
神识仿佛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色的水域。水域之中,无数光点闪烁,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每一个光点,似乎都包裹着一段残缺的信息。但大部分光点都极其黯淡,甚至已经破碎,她的神识刚一接触,便如同气泡般破裂,只留下一些毫无意义的混乱光影和噪音。
显然,这玉简中的信息,在漫长岁月的侵蚀下,已经十不存一,且混乱不堪。
她耐着性子,如同在沙滩上寻找珍珠,在无数破碎黯淡的光点中,搜寻着相对完整、清晰的信息碎片。
许久,她终于捕捉到了几段相对连贯的画面和意念。
第一段画面,似乎是这座“碧波海眼遗宫”昔日的景象。那时的宫殿,远比现在恢弘壮丽,通体由蔚蓝的“海魂玉”构筑,光芒璀璨,如同海底的太阳。无数身穿古老样式、绣着浪涛与神秘符文服饰的修士(或者说神官、祭祀?)在其中穿梭、忙碌。他们有的在巨大的祭坛前舞蹈、祈祷,有的在操控着复杂的水流阵法,有的则在记录着什么。祭坛中央,供奉着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蓝光、内部仿佛有四海虚影流转的宝珠——正是“澜”提到的,遗失的“定海珠”!画面中,定海珠散发着浩瀚的威能,稳定着周围狂暴的海眼之力,沟通着冥冥中的水元大道。然而,在画面的最后,似乎有恐怖的天灾(或是大战?)降临,天崩地裂,海水倒灌,宫殿崩塌,那颗定海珠也在一道惊天动地的光芒中,不知飞向了何方……
第二段信息,则是一些零散的文字记录,用的是极其古老、若非她修炼《天工造化诀》对上古符文有所涉猎,几乎无法辨认的文字。断断续续,提到了“共工氏怒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四海之眼动荡……水神宫崩……定海珠失……余脉携部分传承,避入深海,建此遗宫,以镇东溟之眼,守望……”
第三段,则更像是一幅粗糙的、标注着一些特殊符号的海图碎片。海图的范围极其广大,远超她所知的碎星海,甚至可能涵盖了更广阔的未知海域。其中一处标记,似乎指向碎星海极东的某个方向,旁边有模糊的小字注解,依稀可辨“……归墟……漩涡……疑似有‘定海珠’气息残留……然凶险万分,非人力可及……”
除了这些相对清晰的信息,其他大多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碎片,或者是某种水行功法的残篇、某种祭祀仪式的步骤、某种海底灵药的图鉴等等,对她当前用处不大。
林秀英缓缓放下玉简,揉了揉有些刺痛的眉心。连续阅读这些混乱残缺的上古信息,对她的神魂负担不小。但收获,也是巨大的。
首先,她确认了“定海珠”的存在,以及其曾经就镇守在此处“东溟之眼”,后来在神魔大战(或天灾)中遗失。其次,知晓了这“碧波海眼遗宫”的来历,乃是上古水神“共工氏”一脉的余孽,在宗门崩毁后,逃入深海所建,目的就是为了看守、镇压这处“东溟之眼”。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得到了一条关于“定海珠”下落的模糊线索——碎星海极东,归墟漩涡附近,疑似有其气息残留!
“归墟漩涡……”林秀英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在碎星海的海图和传说中,归墟是万水汇聚、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渊,是生命的禁区,连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那里,竟然可能与遗失的“定海珠”有关?
这条线索,虽然模糊且危险,但总好过大海捞针。
她又拿起了第二枚、第三枚“水玉简”,用同样的方法探查。这两枚玉简中记载的信息更加破碎,大多是关于遗宫内部的建筑结构、阵法布置、以及一些上古海兽、灵植的记载。其中提到了一处名为“海眼祭坛”的核心区域,那里是沟通、调控“东溟之眼”力量的关键,也是整个遗宫阵法中枢所在。“澜”之前提到的,若能修复祭坛核心阵纹,或许能得到更多关于“定海珠”线索的地方,就是那里。
玉简中也提到,海眼祭坛深处,似乎还封存着水神一脉的部分核心传承,但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比如身怀精纯水行之力,或者得到“定海珠”认可?)才能开启。而且,祭坛周围禁制重重,虽然年久失修,但残留的威力依然不容小觑,擅自闯入,九死一生。
将所有三枚“水玉简”中的信息大致梳理了一遍,林秀英对这座海底遗宫,以及上古水神一脉的秘辛,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同时,肩上的担子,似乎也更重了。
“定海珠”是修复黑礁洞封印的关键材料之一,而黑礁洞封印关系到幽冥教的阴谋和此界安危。寻找“定海珠”,已不仅仅是为了完成“沧溟”前辈的遗愿,更是她自身必须承担的责任。
而这座“碧波海眼遗宫”,以及神秘的看守者“澜”,则为她提供了一个暂时的庇护所和可能的信息来源。但前提是,她需要有足够的实力,去探索遗宫更深处的秘密,甚至……尝试修复那“海眼祭坛”。
“实力……还是实力。”林秀英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依旧虚弱的力量,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当务之急,是尽快彻底恢复伤势,并将修为提升上去。至少,要恢复到金丹后期的全盛状态,甚至……尝试冲击金丹巅峰。否则,莫说寻找“定海珠”、修复封印,便是离开这海底遗宫,重返外界,都可能危机重重。
她重新坐回“海心玉床”上,将剩下的一瓶“海心玉髓”握在手中。这里灵气浓郁,资源充沛(至少食物和低阶修炼资源不缺),还有这张神奇的玉床辅助,正是闭关疗伤、提升修为的绝佳之地。
“澜前辈说,待我伤势痊愈,修为更进一步,方可尝试靠近海眼祭坛……那便,先定一个小目标吧。”她自语道,眼中燃起两簇名为“变强”的火焰。
“首先,彻底修复经脉和道基,将修为恢复并稳固在金丹后期巅峰。”
“其次,尝试初步炼化‘沧海’剑,并与天一真水之力进一步融合,提升战力。”
“再次,参悟《凌虚剑诀》更深层次,尤其是其中关于水遁、防御、净化相关的神通,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若有可能,尝试接触、了解那‘海眼祭坛’外围的禁制,为日后探索做准备。”
心中规划已定,她不再犹豫,将杂念摒弃。服下一滴“海心玉髓”,她重新盘膝坐好,五心朝天,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工造化诀》与《凌虚剑诀》同时运转,一刚一柔,一生一养。丹田中的青萍剑胚开始加速旋转,贪婪地吸收着玉髓药力和周围浓郁的水灵之气。天一真水石与“沧海”剑也微微震颤,散发出精纯的水行波动,与她体内的功法产生共鸣。
莹白的“海心玉床”散发出更加温暖柔和的光芒,如同母亲的怀抱,将她包裹。穹顶上,那片蔚蓝的虚影和流淌的“云絮”,似乎也随着她呼吸的韵律,微微波动。
整个遗宫,仿佛都因她的入定,而变得更加“生动”了一些。浓郁的水灵之气,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更加有序地朝着她所在的房间汇聚,形成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气漩涡。
深海之下,万籁俱寂。只有精纯的灵气在流淌,只有少女微弱却坚定的呼吸在回荡。
在这上古遗留的海底遗宫中,在这与世隔绝的“东溟之眼”旁,林秀英开始了她漫长而艰辛的闭关疗伤与修行之旅。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仇敌依旧环伺在侧,使命依旧沉重如山。
但这一次,她将带着更强大的力量,更坚定的意志,和从这古老遗宫中获得的新的希望与线索,重新踏上征途。
时间,在这深海之底,静静地流淌着。
或许,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