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宫之中,无日月交替,唯有穹顶那片永恒的蔚蓝与流淌的光带,默默记录着时间的流逝。灵气如水,静谧流淌,仿佛连最微小的尘埃,都在这深海之下的古老宫殿中沉睡了。
林秀英如同化作了一尊玉像,在“海心玉床”上静坐不动。她的呼吸悠长而细密,几乎与周围水灵之气的流淌韵律融为一体。一呼一吸之间,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灵气,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自穹顶、自四壁、自虚空中汇聚而来,被她缓缓吸入体内,滋养着每一寸筋骨血肉,每一缕断裂又重续的经脉。
“海心玉髓”早已消耗殆尽,但她的伤势,在玉髓强大的药效、玉床持续不断的温养,以及自身两门顶级功法日夜不辍的运转下,已然大好。经脉不仅完全修复,更因破而后立,拓宽、坚韧了数倍,如同一条条宽阔坚韧的河道,足以容纳更加磅礴的灵力奔流。丹田之中,青萍剑胚光华内敛,但旋转之间沉稳有力,吞吐的灵力精纯凝练,隐隐有青金二色光芒流转,显然修为不仅尽复,更有精进。肉身之上的裂痕早已消失不见,肌肤甚至比受伤前更加莹润白皙,透着玉石般的光泽,仿佛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
此刻的她,修为已然稳稳站在了金丹后期的门槛上,甚至触及到了金丹巅峰的边缘。但林秀英并未急于冲击更高境界,她知道,修为的提升需要水到渠成,尤其是刚刚经历重创痊愈,根基的打磨、灵力的凝练、对自身力量的体悟,更为重要。
她的主要精力,放在了炼化“沧海”剑,以及参悟、融合天一真水之力上。
“沧海”剑静静悬浮在她身前,通体湛蓝,光华流转,剑身之上的水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荡漾,散发出浩瀚、深邃、包容的剑意。这柄上古水神宫护法神将的佩剑,其内蕴含的灵性与威能,远超她之前的预估。即便她初步得到了剑灵的认可,能够御使对敌,但距离真正炼化、如臂使指,还差得很远。
她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沧海”剑内部。神识甫一接触,便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垠的、湛蓝色的水域。水域浩瀚无边,水波不兴,平静得令人心悸。在这片水域的深处,她隐约感应到一道沉睡的、模糊的剑灵意念。那意念浩大、古老,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看惯沧海桑田的淡漠与孤寂,如同沉睡的远古巨鲸。
她的神识试图靠近、沟通,但那剑灵意念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认可”但“疏离”的情绪,便再次归于沉寂。显然,以她现在的修为和在水行一道上的造诣,还不足以真正唤醒、炼化这道古老的剑灵。
“看来,想要真正炼化‘沧海’,非一日之功,需以水磨工夫,不断以自身水行灵力,尤其是天一真水之力温养、沟通,方能逐渐得到其真正认可,发挥其全部威能。”林秀英心中明了,也不气馁。这等上古神兵,自有其傲气,能初步御使,已是机缘。
她将“沧海”剑置于膝上,双手虚按剑身,体内《凌虚剑诀》缓缓运转,精纯的水行灵力,混合着一丝丝精炼过的天一真水本源之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渡入剑身之中。
“嗡……”
“沧海”剑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愉悦般的清鸣,剑身湛蓝光华微微闪烁,主动吸收着渡入的灵力与天一真水之力。剑身之上,那水波状的纹路似乎变得更加灵动、清晰了一丝。
林秀英能感觉到,随着天一真水之力的滋养,“沧海”剑与她之间的联系,正在一丝一毫地加深、加强。剑中蕴含的那浩瀚、包容的剑意,也隐隐与她的《凌虚剑诀》产生着共鸣,让她对这门得自凌虚子前辈的顶级水行剑诀,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原来,《凌虚剑诀》的精髓,并非仅仅是凌厉的攻击,更在于水之至柔、至韧、至变、至容。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无形化万形,以包容纳万法……”
在“沧海”剑意的辅助和启发下,林秀英对《凌虚剑诀》的参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以往许多晦涩难懂的剑诀奥义,此刻如同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她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凌虚剑诀》中记载的,更高深的神通门槛——诸如“水月镜花”(高阶幻术与防御)、“海纳百川”(吞噬、转化对手攻击)、“上善若水”(融入环境、隐匿无踪)等。
时间,在专注的修炼与参悟中,悄然流逝。
某一日,当林秀英结束一轮对“沧海”剑的温养和对《凌虚剑诀》的参悟后,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湛蓝色的水波一闪而逝,整个人仿佛变得更加沉静、通透,与周围浓郁的水灵之气,也更加契合。
“修为、剑诀、剑意,都已稳固精进,是时候,尝试那一步了。”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和坚定。
她所说的“那一步”,乃是《凌虚剑诀》中记载的一门特殊的炼体秘术,名为“水元炼体术”。
寻常炼体之术,大多走的是刚猛霸道、淬炼筋骨皮膜、气血如龙的路子。而“水元炼体术”则截然不同,它讲究的是“以水淬体,以元养身”,利用精纯庞大的水灵之气,反复冲刷、洗涤肉身,将身体如同灵材般淬炼,使其变得如同水一般至柔、至韧、至纯,不仅坚韧异常,更能与天地水灵之气完美亲和,施展水行神通时威力倍增,且对水属性攻击有着极强的抗性,甚至能吸收部分水行攻击转化为自身灵力。
此法修炼条件极为苛刻。首先,修炼者必须身具水灵根,且在水行一道上领悟极深;其次,需要身处水灵之气极其浓郁精纯之地,且最好有源源不断的精纯水灵之气供应;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修炼此法,需承受水灵之气冲刷肉身带来的、如同凌迟般的极致痛苦,且过程中稍有差池,便可能导致经脉寸断、肉身崩解,凶险异常。
但收益,也同样巨大。一旦“水元炼体术”小成,肉身强度将堪比同阶体修,且对水行法术的抗性和掌控力会达到一个惊人的地步。若能将此法修炼到大成甚至圆满,传说可炼就“水元灵体”,身化水行,万水不侵,在水域之中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之前林秀英虽然对“水元炼体术”垂涎已久,但一来修炼条件苛刻,二来她专注于剑道和《天工造化诀》,无暇分心。但如今,她身处这“碧波海眼遗宫”,水灵之气浓郁到几乎液化,正是修炼此术的绝佳宝地。更重要的是,她刚刚经历重创,经脉肉身在“海心玉髓”的滋养下破而后立,正处于一个相对“纯净”和“可塑”的绝佳状态。修炼“水元炼体术”,不仅能极大增强她的肉身实力,弥补她近身搏杀的短板,更能进一步巩固、夯实刚刚恢复的根基,为日后冲击更高境界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修真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岂能畏首畏尾?
“就在此处,借这‘碧波海眼’之水灵,铸我水元之体!”林秀英眼中光芒湛湛,下了决心。
她并未立刻开始,而是又花费了数日时间,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并将“水元炼体术”的法诀在心中反复推演、揣摩,直到烂熟于心。同时,她也将“沧海”剑和天工剑置于身前,一旦修炼过程中出现意外,两柄神兵可护持己身,镇压反噬。
这一日,林秀英觉得时机已至。
她离开“海心玉床”,来到房间中央,盘膝坐于那光滑莹白的地面上。心念一动,沟通体内天一真水石,缓缓引动其中精纯无比的天一真水本源之力。这“水元炼体术”,第一步,便是要以自身最精纯的水行本源为引,沟通外界水灵之气,方能进行后续的冲刷淬炼。
一丝丝淡蓝色、纯净到极致的真水之力,自她丹田涌出,顺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流遍全身。所过之处,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光晕。
“引!”
她低喝一声,双手掐动一个奇异的法诀。刹那间,以她为中心,整个房间内浓郁到几乎液化的水灵之气,仿佛受到了无形之手的搅动,骤然狂暴起来!原本缓缓流淌的灵气,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气流,如同一条条灵蛇,朝着她疯狂汇聚而来!
“轰——!”
海量的水灵之气瞬间将她淹没!她感觉仿佛瞬间坠入了万丈海底,四面八方传来难以想象的重压!但这重压并非来自物理,而是来自那精纯、磅礴、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水灵之气!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仿佛被无数根细密的、冰冷的水针疯狂穿刺、挤压!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水元炼体术”法诀的运转,那些涌入她体内的磅礴水灵之气,并未像往常修炼时那样温顺地汇入经脉、滋养丹田,而是如同狂暴的怒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它们冲刷着、挤压着、撕裂着她刚刚痊愈、尚且脆弱的经脉,捶打着、研磨着她每一寸筋骨血肉,甚至连五脏六腑、神魂识海,都在这狂暴水灵的冲击下,震颤不休!
“噗!”
仅仅几个呼吸,林秀英便脸色煞白,喷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淤血。她的身体表面,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血痕,淡蓝色的水灵之气与鲜红的血液交织,触目惊心。极致的寒冷与极致的胀痛,同时侵袭着她的神经,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她紧咬牙关,舌尖都被咬破,以更剧烈的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天工造化诀》与《凌虚剑诀》被她运转到极致,死死护住心脉、丹田和识海这三处要害。同时,天一真水之力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在狂暴的水灵之气中开辟出一条相对“温和”的通道,引导着部分相对可控的水灵之气,按照“水元炼体术”的法诀路线,开始对肉身进行第一轮的、初步的冲刷和淬炼。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也极其缓慢的过程。如同用最粗糙的砂纸,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最精细的玉器,稍有不慎,便会玉碎人亡。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林秀英感觉自己仿佛被丢进了磨盘,被无情地碾压、研磨。她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几次濒临涣散,又被顽强的意志力强行拉回。她紧紧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坚持下去!必须成功!
时间,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中,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当涌入体内的第一波、最狂暴的水灵之气,终于被“水元炼体术”的法诀初步“驯服”,开始按照特定的路线,对她全身的皮膜、血肉、骨骼,进行第一次系统性的冲刷时,那如同凌迟般的剧痛,才略微减轻了一丝。
但这仅仅是开始。随着法诀的运转,越来越多的水灵之气被引动、吸入、炼化,淬炼的强度也在不断提升。她的身体,如同一个无底洞,又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疯狂地吞噬、炼化着周围那近乎无穷无尽的水灵之气。
她的皮肤,在一次次的冲刷下,变得更加晶莹、坚韧,隐隐有淡蓝色的水光流转。皮下的血肉,变得更加凝实、紧密,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骨骼,在灵气的冲刷下,发出细微的、如同玉石摩擦般的声响,变得更加坚硬、致密,仿佛在向某种玉质转化。甚至连血液,都仿佛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蓝色,流动之间,隐隐有水声响起。
然而,痛苦并未减少,只是从最初的、毫无章法的狂暴冲击,变成了更加深入、更加精细的、如同千刀万剐般的淬炼。尤其是对五脏六腑和经脉的淬炼,更是痛苦到难以言喻,仿佛有无数冰锥在内脏中搅动,又有无数钢针在经脉中穿梭。
林秀英的七窍,开始渗出淡蓝色的、混合着血丝的液体。她的身体,在极度的痛苦和灵气的冲刷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但她始终盘坐如钟,双手法诀稳如磐石,体内的功法运转也未曾有丝毫紊乱。
在她身前,“沧海”剑发出微微的嗡鸣,湛蓝的剑光如同一层柔和的水幕,轻轻笼罩着她,似乎在为她分担一部分压力,也似乎在鼓励、守护着她。天工剑则沉寂不动,但剑身之上,那两个古老的篆文“天工”,偶尔会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芒,仿佛在默默地支持。
痛苦在持续,淬炼在加深。
林秀英的意识,早已在无尽的痛苦中变得麻木。她仿佛化作了一块顽石,任由狂暴的灵气潮水一遍遍冲刷,只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机械地维持着功法的运转,引导着水灵之气,按照“水元炼体术”的法门,一遍又一遍地淬炼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不能放弃。放弃了,就意味着之前的痛苦白费,意味着道基可能再次受损,意味着……死亡。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出现。
在极致的痛苦之后,在身体仿佛要被彻底撕碎、溶解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酥麻、清凉、舒畅的感觉,如同春雨润物,悄然从身体最深处滋生、蔓延。
那些被水灵之气冲刷、淬炼过的地方,仿佛褪去了一层沉重、污浊的外壳,变得轻盈、通透、充满了活力。原本坚韧的经脉,变得更加宽阔、柔韧,仿佛能容纳江河奔流。强健的血肉,蕴含着更加磅礴的力量。莹润的骨骼,隐隐有玉质光泽。就连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洗涤过一般,充满了勃勃生机。
“水元炼体术”,终于开始显现其神奇的效果!
林秀英精神一振,原本麻木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晰。她内视己身,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体内部,无论是血肉、经脉、还是骨骼,都隐隐蒙上了一层淡蓝色的、极其微薄、却真实存在的水润光泽。这层光泽,似乎与周围无处不在的水灵之气,产生着一种奇妙的共鸣和亲和。
她知道,第一步,以水灵之气冲刷肉身,洗去杂质,初步打下“水元之基”,已经成功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水元炼体术”共有九重境界,她如今,最多算是刚刚踏入第一重的门槛。想要真正小成,乃至大成,还需要将水灵之气更深层次地融入血肉骨骼,甚至与自身精气神彻底融合,方能炼就真正的“水元灵体”。
不过,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步的成功,给了她莫大的信心。
她缓缓收敛功法,停止了主动引动外界水灵之气。那如同怒涛般冲击的灵气潮汐,渐渐平息下来。但周围浓郁的水灵之气,依旧在自发地、缓缓地渗入她的身体,滋养、巩固着刚刚淬炼过的肉身。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不再是之前带着冰碴的血腥味,而是一道淡蓝色的、带着浓郁水灵之气的白练,在空气中凝而不散,许久才缓缓消散。
睁开双眼,眸中似有两道湛蓝色的水光一闪而逝,整个人的气质,似乎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水一般的沉静、温润与包容,但仔细看去,那沉静之下,却蕴含着更加深邃、更加坚韧的力量。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如同玉珠落盘的声响,没有丝毫滞涩,反而充满了澎湃的力量感。轻轻一握拳,空气似乎都被捏得发出了爆鸣。随意挥出一掌,掌风呼啸,带着浓郁的水灵之气,竟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蓝色掌影,许久才散去。
“力量,至少增强了一倍!身体的韧性、强度,以及对水灵之气的亲和力,更是有了质的飞跃!”林秀英眼中露出欣喜之色。这“水元炼体术”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虽然过程痛苦无比,几乎让她数次游走于崩溃的边缘,但回报是值得的。如今她的肉身强度,虽然还无法与那些专精炼体的金丹后期体修相比,但绝对远超同阶法修,甚至不逊色于一般的金丹中期体修。更重要的是,她对水行灵力的掌控和吸收效率,提升了数倍不止!施展水行法术、剑诀,威力必然大增,且消耗更小。
“这只是第一重……若能练至小成,甚至大成……”林秀英心中充满了期待。这“水元炼体术”,绝对是她目前提升实力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不过,她也知道,修炼此术,绝非一蹴而就。每一次淬炼,都需要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且需承受非人的痛苦。今日只是初步成功,接下来还需要长时间的巩固和反复淬炼,方能真正夯实基础,稳步提升。
“不着急,慢慢来。时间,我有的是。”林秀英看着周围浓郁的、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灵之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在这与世隔绝的海底遗宫中,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这精纯庞大的水灵之气。
她重新坐回“海心玉床”上,服下一颗之前用剩余的“海心玉髓”混合一些海底灵果炼制的简易丹药,开始调息恢复,巩固刚刚突破的“水元炼体术”第一重境界。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彻底恢复实力,并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前,她不会贸然离开这处绝佳的闭关之地。而“水元炼体术”,将是她接下来修炼的重点之一。
深海之下,遗宫之中,少女的修行之路,在经历了生死磨难后,再次步入正轨,并且,走上了一条更加强大、也更加艰难的道路。